虽不解常乐为何忽然问起此事，柳清雅仍恭敬回道：
“据信女所知，那朱、言、徐三家不过是三个末流小族。
虽顶着修仙世家的名头，族中堪堪称得上修士的，唯有各家家主罢了。
其余众人，不是毫无灵根的凡俗之辈，便是垂垂老矣、终生困于筑基初期的庸碌之徒。”
她语气笃定，继续娓娓道来：
“他们之所以能在修真界立足，全仗着族中人口众多罢了，实则根本不值一提。至于为何未被其他世家吞并，不过是因各家祖传了几件法器——朱家是一柄开山斧，言家是一把清风扇，徐家则是一条打神鞭。具体名号信女不知，但想来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事。”
隐在门外的李牧之听得这番言语，几乎要气笑出声。
这些分明是市井流传的荒谬之说，朱炎三人背后家族的深浅他再清楚不过，往日里也没少向柳清雅提及三家的真正实力。
谁知这蠢妇竟将坊间俚俗当作金科玉律，还将这些胡言乱语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忆及当年，李牧之与柳清雅新婚燕尔，确实曾有过一段缱绻时光。彼时他是真心将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在心尖上，盼着能与她白首偕老，共度余生。
李牧之素来不重女色，更从未起过纳妾的念头，唯恐伤了夫妻情分。
直至后来渐渐发觉，柳清雅婚前那些看似灵秀的才智竟多是刻意伪饰，且屡屡做出令人扼腕的糊涂事，那份炽热的情意才渐渐淡去。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动过另寻新欢的念头，只想着好生引导，耐心调教。
不求她真能如表面上那般聪慧明理，但求她行事能多几分考量，少做些愚不可及的蠢事便好。
正是存着这般心思，他才屡次与柳清雅细说朱炎、言颂、徐承鍄三人背后家族的真正底蕴与厉害之处。
谁知这蠢妇竟宁可信那些市井流言，也不愿信自己夫君的肺腑之言。
如今想来，难怪这些年来，柳清雅言语间总对那三人透着轻蔑，更执意不让念安入朱家学堂求学。
原来这荒唐的隔阂，竟是源于她当年对坊间谣言的偏听偏信。
思及此，李牧之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真相，当真是可笑又可叹。
见柳清雅言之凿凿，常乐心下便信了七八分。
石像中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
“本座知晓了。将东西留下，你且退下。若有要事，自会通传于你。”
柳清雅却仍不放心，追问道：
“那我院中…………
可还有李牧之安插的细作？”
常乐顿觉这妇人聒噪不堪。
他先前愿意出手探查，一则是为确认自己的藏身之处未曾暴露；二则也是看在那株九叶草的份上。
如今既已查实那几个仆役并未走漏风声，想来李牧之应当尚不知晓他的存在——若当真知晓，又岂会献上这等毫无用处的灵草？
既已确认自身无虞，常乐便再懒得理会这些琐事。
这柳清雅若连清查细作这等微末小事都要来烦扰于他，日后怕是难堪大用。
石像中的神识微微波动，已生出另寻他人代为收集血食的念头。
“莫要吵我。
细作之事，自行处置便可。”
这话语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森冷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佛堂，无声地警示着眼前的凡人。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覆，柳清雅顿时头皮发麻，额间沁出细密冷汗，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般喘不过气。
她双膝发软，强撑着躬身告罪：
“尊者恕罪，是信女逾越了。”
话音未落，她已慌乱地将锦盒置于地上，踉跄着退出佛堂。
临到门前，她下意识地未将房门完全闭合，留出一道细微缝隙，随即便提着裙摆匆匆离去，背影仓皇如惊弓之鸟。
经过杨嬷嬷前番重伤，她深知这尊者的喜怒无常，此刻哪敢再多停留片刻，唯恐步了老嬷嬷的后尘。
这道未敢关严的门缝，恰成了绝妙的观察之窗。
李牧之与李毓，以及远在百里外的三家修士，皆能透过这缕缝隙，将佛堂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柳清雅离去后，常乐并未留意那扇虚掩的门扉。
一道幽暗的妖力自石像中探出，如触手般卷起锦盒中的萃仙花，悬于眼前。
他虽不精药理，但反复探查后，确信这株灵草并无异样，便运转妖力开始炼化。
翠色的灵光在石像表面流转，渐渐被吸纳殆尽。
正当他准备运转周天巩固修为时，一股沉重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石像表面的幽光剧烈闪烁数下，终是彻底黯淡。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石像从半空坠落，再无动静。
隐在门外的李牧之眸光骤凛，低声道：
“药性发作了。”
李毓见状，忍不住拽了拽父亲的衣袖，道：
“父亲，可要现在进去查探？”
“不可妄动。”
李牧之按住幼子肩膀，继续道：
“或许是诈，意在引我们现身。”
稚子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压低声音，问道：
“那接下来该如何？”
“静观其变。”
李牧之望向佛堂深处，又道：
“待你朱叔叔他们抵达长亭县，再作计较。算算时日，应当就在这一两日了。”
佛堂内始终寂然无声，李牧之凝神细察许久，终于确信那石像确已陷入昏睡。
他先是谨慎地牵起李毓的手，悄然将幼子送回厢房安顿。
书桌前那具草编人偶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
李牧之利落地将其收起，把真正的幼子安置妥当。
动作间衣袖带风，没有丝毫拖沓。
安置妥当后，李牧之借着讳言鸟的微光隐去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李府，径直往县衙而去。
县衙书房内，另一个草编人偶正端坐案前，保持着执笔批阅的姿态。
他袖袍轻拂，将坐镇于书房内的另一具自身形象的草偶也如法替换。
两处替身皆已复位，李牧之此举，如同从未离开过原位，将所有行踪完美隐匿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