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应道：
“是，属下明白。”
随即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偏厅，身影如来时一般，继续履行他护卫的职责。
偏厅内，此刻真正只剩下了李毓一人。
方才兄长在时那点微弱的人气与声响，此刻被放大般的寂静所取代。
他默默拾起碗，箸尖挑起几粒米饭，送入口中，咀嚼得缓慢而无声。
烛光将他小小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孤零零的长。
宽大的膳桌，精致的碗碟，几样清淡的菜肴，都因只剩下一个用餐者而显得格外空旷。
他没有再看门口，只是静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姿态规矩依旧，却在这昏黄摇曳的光晕里，透出一种深沉的、与这华屋美食格格不入的伶仃与孤单。
窗外夜色如墨，将他独自吞咽饭菜的细微声响，悄然淹没。
……………………………………
从李毓的院落行至柳清雅所居的正院，路途本不算遥远，穿过两道回廊，越过一个栽着些许花木的庭院便是。
然而，李念安踏出李毓院门后，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无形的滞重，不复来时的急切，更无平日的跳脱。
他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身前被廊下灯笼拖得忽长忽短的影子上，走得极慢，似在踌躇，又似单纯地想让这段路延长些，再延长些。
夜风拂过廊庑，带来些许凉意，吹动他额前细软的碎发。
戌时的夜色已浓，府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却照不亮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茫然。
方才对李毓涌起的那阵强烈羞愧，尚未完全平息，紧接着又要去面对母亲那难以预测的情绪与可能暗藏算计的“好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绪在他胸中冲撞缠绕，让他心乱如麻，步履维艰。
笺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绢灯，暖黄的光晕仅仅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她并未出言催促，甚至将呼吸都放得轻缓。
夫人只命她将人请到，并未限定时辰。
此刻瞧着大少爷这般慢吞吞、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心下虽对李毓越发不满，认定是他搅乱了大少爷心绪，却也乐得保持沉默，只一双眼睛在晃动的光影里，细细观察着前方那道瘦小背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向夫人回禀这一路的异样。
一主一仆，就这样在寂静的廊下，一前一后，踏着被灯火揉碎的夜色，向着那处灯火最为通明、却也最让前方少年感到无所适从的院落，缓缓行去。
那短短一程路，因着这份刻意的迟缓与各怀的心事，仿佛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尽管李念安有意将脚步放得极缓，几近磨蹭，试图延长这途中短暂的、属于他自己的缓冲时光，然而光阴的流逝从不为个人的意愿停留。
那一段原本不算遥远的路途，终究是在他一步步的迟疑与拖延中，走到了尽头。
绕过最后一道回廊的拐角，前方豁然开朗，柳清雅所居的正院已然在望。
院门洞开，院内更是不时传来丫鬟仆妇隐约的走动与低语声，灯火透过窗棂，将堂屋映得光影流转，一派等待中的热闹景象，与外间沉寂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李念安的脚步在看见那片光亮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最后几步路，他走得愈发慢了，仿佛每靠近一寸，心头的重量便增添一分。
然而，无论他如何不愿，那灯火通明的院门还是近在眼前，再无可避。
他站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晕边缘，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身后青石板上。
晚风拂过，带来院内隐约飘出的、混合着食物与熏香的暖热气息，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微凉。
笺玥此时方才稍稍加快脚步，越过他半个身子，侧身立于门旁，做出恭请的姿态，低声道：
“大少爷，到了。”
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入口处显得格外清晰。
李念安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庭院花木清冷与院内暖香的气息涌入胸腔，复杂难言。
他终究是抬起了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将自己彻底投入那片由母亲掌控的、明亮而令人窒息的天地之中。
身后的夜色与来路上那点可怜的迟疑，被隔绝在了门外。
李念安随着引路的丫鬟步入灯火通明的堂屋。
柳清雅正端坐在主位的湘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茶盏，目光看似落在虚空，实则带着某种隐晦的期待。
屋内烛火通明，将每一处富丽的陈设都照得清晰，却也让踏入其中的人无所遁形。
他走到离母亲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照规矩垂首行礼，然后抬眼看她，声音平稳地开口道：
“母亲，我来了。”
那语调，恭敬是有的，礼数也周全，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而韧的纱，少了以往那种全然依赖的孺慕，更无半分受了委屈后不自觉流露的、带着撒娇意味的亲昵。
这是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规整，细微，却切实存在。
侍立在柳清雅身侧不远处的几个丫鬟，皆是人精，又常年伺候，对大少爷的脾性嗓音再熟悉不过。
此刻听得这简短一句，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都微微一动——大少爷这声气，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少了那股子被骄纵出来的、对母亲独有的任性劲儿，倒透出几分属于陌生人的……生分与疲惫。
然而，端坐于上的柳清雅却浑然未觉。
她的心思早已被自己的安排与对未来的勾勒占满，见儿子依言前来，面上便露出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却是为了她自己的“深谋远虑”与即将实施的“安抚”手段。
她只看到儿子站在了面前，听到了他开口请安，至于那声音里裹挟的细微疏离与沉重，于她而言，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滴凉露，瞬间便被她自己炽热的心绪蒸发殆尽，未曾留下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