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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迟愧烙赤心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482 2026-02-10 14:15

  从前,何止是正院的丫鬟小厮对他与母亲冷眼相待、言语轻慢,就连眼前这位嫡兄本人,当初不也是对自己与婉姨娘厌恶至极,视若仇寇,明里暗里的排斥与刁难,远比方才笺玥那几句含沙射影要直白刻薄得多吗?

  李念安望着李毓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被那清澈的眸光刺了一下,某些被他刻意遗忘或从未深思的画面,骤然冲破迷雾,清晰地撞进脑海——从前自己趾高气扬的呵斥,故意推搡弄坏他的东西,学着他人口吻骂出的“庶出贱种”,还有当着母亲面,对婉姨娘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一桩桩,一件件,原来自己从前所做的、所说的,远比方才笺玥那丫鬟的指摘,要过分十倍、百倍!

  这迟来的、清晰的认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良心上。

  一阵猛烈的、几乎让他无地自容的羞愧感瞬间席卷全身,烧得他耳根发烫,脸颊通红。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对、对不起……”

  他声音干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目光不敢再与李毓相对,只盯着地面,道:

  “虽然……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但我……我想为从前的种种,向你道歉。

  我……我真的……”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巨大的羞愧和一种急于逃离这令他窒息的气氛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匆匆丢下一句:

  “我走了,我去那边看看。”

  甚至来不及等李毓有任何反应,便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朝着门外疾步走去。

  那离去的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仓皇而单薄,充满了慌张与一种急于摆脱某种情绪的焦急。

  若是李毓此刻能看到他转过去的脸,必定会发现那上面写满了无措的、滚烫的歉意,以及少年人初次直面自身不堪过往时,那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与自我厌恶。

  他逃也似的拉开了门,将自己投入门外更浓的夜色里,也暂时逃离了屋内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过往卑劣的清澈眼睛。

  见李念安脚步匆促、几乎是踉跄着从屋内疾步而出,面色泛红,呼吸微乱,笺玥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便是李毓那小子定然又使了什么阴私手段,冲撞或言语冒犯了自家少爷。

  她当即柳眉倒竖,面上涌起怒色,脚步一抬便欲冲进屋内好生训斥一番。

  “大少爷,您这是……”

  她话音未落,却听李念安已急促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气息仍未平复,他道:

  “走吧,去母亲那边。”

  笺玥一愣,随即又想到李念安方才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语带愤懑地试探道:

  “大少爷,是不是里头那个贱……”

  “种”字尚未出口,李念安已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语气罕有地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悦与制止,他怒道:

  “够了!毓儿才多大?一个小娃娃罢了,他能对我做什么?休要再胡言乱语!”

  这维护之意虽不甚坚定,却已足够让笺玥愕然。

  她张了张嘴,看着李念安那张犹带窘红却神色坚持的脸,心下虽仍认定了是李毓作祟,但念及夫人还在院中等着,不敢再节外生枝,只得将满腹的猜疑与不满强行压下。

  她勉强敛了怒容,垂下头,声音里却仍透着一股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硬邦邦,道:

  “是……奴婢多嘴了。

  大少爷请。”

  说罢,她侧身让开道路,跟在李念安身后。

  转身之际,仍不忘偏过头,朝着那烛光摇曳的房门内狠狠剜了一眼,那眼神锋利如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警告,仿佛要将屋内那安静坐着的幼童生吞活剥一般。

  方才李念安在屋内,声音压得极低,又刻意让她退至门外,笺玥并未听见那句沉重的道歉。

  倘若她听见了,以她对柳清雅的忠心与对陆婉婉母子的深刻敌意,恐怕早已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冲将进去,指着李毓的鼻子破口大骂,指责其蛊惑人心、离间母子了。

  李念安正是深知母亲身边这些人——尤其是像笺玥这般被提拔上来、急于表现忠心的——对李毓是何等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敌视,行事又是何等的不顾尊卑、肆意妄为,方才才执意让她退出去。

  他并非料事如神,只是基于过往的见闻与此刻的清醒认知,本能地想要避免一场更为难堪的冲突,也为那刚刚艰难吐露的歉意,保留最后一点不被粗暴践踏的空间。

  他脚步未停,朝着母亲院落的方向走去,夜风吹在脸上,稍稍冷却了面颊的烫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发沉重复杂的乱麻。

  待李念安那略显仓皇的脚步声与笺玥细碎的步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的夜色中,偏厅内重归一片沉静,唯有烛火在晚风透入时不安地摇曳。李武悄无声息地自门外步入,身形挺直如松,他行至桌边,朝着仍坐在原处的李毓,抱拳一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二少爷,可需属下暗中跟去探看?”

  李毓握着筷箸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自然听懂了李武的未尽之言——是担忧大少爷此去柳夫人处再生波折,或遭遇难以预料的刁难。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面前已半凉的清粥素菜上,陷入短暂的沉思。

  父亲早有叮嘱,佛堂中那邪物虽因药物沉睡,灵机断绝,但并非死物,随时可能苏醒。

  若此刻派李武贸然跟去,隐匿之术纵使精妙,万一那邪物已然察觉,或柳夫人身边另有诡谲,岂不是打草惊蛇,坏了父亲全盘布置?

  兄长此去,毕竟是赴其生母之约,柳清雅纵有千般不是,眼下应当还不至于对亲生儿子立下毒手……

  他心思电转,权衡利弊,片刻后,终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克制,他道:

  “不必了。你且在外候着吧。”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一句,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涵盖了许多复杂考量的托词,道:

  “夫人……终究是哥哥的亲生母亲。”

  这话的意思,李武立刻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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