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念安终于站到了自己面前，柳清雅也并未计较他路上耽搁的时辰。
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见红痕已消退大半，只余下些微淡粉的印记，心下便觉宽慰不少，看来翠莺给的药膏确是好用。
她面上立时绽开一抹堪称柔和的笑意，朝着李念安招了招手，声音也放得比平日温软，她道：
“安儿，过来些。”
待李念安依言略上前两步，她才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刻意表现的歉疚与抚慰，说道：
“今日是母亲不对，一时气急，下手重了些。
母亲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安儿，原谅母亲这一回，可好？”
她顿了顿，不待李念安回应，便侧首示意侍立一旁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轻快，道：
“你看，母亲知道你受了委屈，特地让人寻了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来给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堂内侍立的几名丫鬟训练有素地依次上前，每人手中皆捧着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
烛光明亮，映照着托盘上各式各样的物件——有镶嵌宝石、光华耀目的九连环与玉佩，但更多的，是那些彩绘鲜艳、形态各异的木雕玩偶。
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展翅欲飞的木雀鸟，还有一头双目炯炯、雕工颇为精细的木质苍鹰，羽翼纹理分明，爪喙锐利，虽静置于盘中，却自有一股灵动之势。
柳清雅顺着李念安的目光望去，见他视线似乎停留在那木鹰之上，心下更喜，自觉摸准了儿子的喜好，忙笑道：
“安儿喜欢那只鹰？眼光倒是不错。
这些木雕小兽，内里都藏了简单的机关，上了发条或是拨动枢纽，便能动会叫，很是有趣。”
她兴致勃勃地安排着，道：
“等会儿用完膳，便让笺玥都送到你房里去，让她教你怎么玩耍。不止这老鹰，还有其他许多呢。”
然而，李念安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只木雕的鹰，薄唇紧抿，脸上并无柳清雅期待的欣喜之色。
他之所以目光停驻，并非因为喜爱，而是因为这“机关”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努力压抑的记忆。
前几日，陆姨娘……便是因为送了他一本讲解机关巧术的启蒙书册，引得他一时好奇，便被母亲认定是“包藏祸心”、“别有用意”，从而引发了后续一连串的冲突、猜忌，直至……陆姨娘她在自己的院落里，当着他与母亲的面，死的惨烈。
那日的鲜血、母亲的厉色、陆姨娘倒下的身影……种种画面伴随着尖锐的自责，再次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若是那日自己没有因为害怕而去找陆姨娘，没有将那石像的秘密说出口，陆姨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今，母亲却拿着这些内藏机关的玩物，笑着要他玩耍。
这充满“巧合”的礼物，像是一个残酷而无声的嘲讽，狠狠撞击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母亲是全然忘却了前事，还是根本不曾将那件事与眼前的“机关”联系起来。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那木鹰锐利的眼睛仿佛正冷冷地审视着他，审视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与茫然。
面对母亲期待的笑容和满堂琳琅的礼物，他僵立在原地，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李念安只是沉默地望着那些礼物，久久不语，脸上也瞧不出丝毫欢容，柳清雅心下那点笃定不禁动摇起来。
莫不是……这些市井玩意终究粗陋，入不了安儿的眼？还是他心中委屈未消，故意这般作态？
她面上笑容未减，语气却放得更加和软，带着试探与一种不容拒绝的宠溺，她道：
“安儿可是……瞧着都不喜欢？无妨，无妨。”
她摆摆手，显得极为大度，道：
“若是这些都不合心意，母亲明日再让笺玥她们出去寻，多跑几处，定要找到你真心喜欢的为止。
你喜欢什么，只管同母亲说便是。”
自以为猜中了儿子心思——不过是孩童闹别扭。
挑剔礼物——柳清雅心下那点因李念安沉默而生的细微不愉，立刻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掌控一切的得意所取代。
果然，安儿还是她的安儿，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他的心性喜好，自己岂会不知？
他怎么可能真的被陆婉婉那个贱人一时的蛊惑所迷惑？
那点因“机关”书册而起的波澜，终究是过去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自己稍稍示好，他不就乖乖回来了么？
正当她心下得意，自觉一切尽在掌握，母子间隔阂即将消弭于这些精巧玩物之时，却听见一直沉默的李念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响起在烛火通明的堂屋内，他道：
“喜欢的。”
他抬起眼，目光匆匆掠过那些托盘，最终落在柳清雅带着期待的脸上，重复道：
“母亲送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这话说得平直，甚至有些刻板，听不出多少真实的喜悦，却足够“顺从”与“懂事”。
柳清雅闻言，艳丽面容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几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如愿以偿的满意色彩。
看，孩子终究是孩子，哄一哄便好了。
她却未曾细辨，儿子那低垂的眼睫下快速掠过的一丝挣扎，以及那袖中微微蜷起、最终又无力松开的手指。
堂屋内烛火煌煌，映照着满室华彩与那对姿态各异的母子。
侍立周围的丫鬟们，皆是人微言轻却察言观色已成习惯的。
大少爷那句“喜欢的”说得何等勉强，那低垂的眉眼间藏不住的涩然与那份过于刻板的“顺从”，她们如何瞧不出来？
那分明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强压着真实心绪，小心翼翼地迎合着母亲的喜好。
一丝细微的怜悯与不忍，在几个心肠较软的丫鬟心头悄悄掠过。
她们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满堂光亮与那些格格不入的玩物之间，竟觉出几分孤零零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