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之他张开双臂,向前迈了半步,那动作没有丝毫戒备,仿佛真的要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我的命,你可以拿去。我绝不反抗,绝不让人拦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清雅,落在她身后那扇通往佛堂的门,又收回,定定地望着她:
“只要你放开安儿。”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他的衣袍。
他就那样站在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用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命。
庭中一片死寂。
这话,是李牧之的真心话。
若真到了那最紧要的关头,他李牧之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权衡什么大局为重。
他会扑上去,会用身体去挡,会用自己这条命去换安儿那条命。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倾注过无数心血的骨肉,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失去的。
这一点,他心中清明,无须自欺。
然而,此刻还未到那般绝境。
柳清雅虽已疯魔,虽将簪子抵在安儿脖颈,但她到底还没有刺下去。
她还在说话,还在提条件,还在用安儿作为筹码与他对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心中仍有犹疑,仍有那么一丝丝、哪怕微不足道的——不忍。
那不忍,或许是对安儿,或许是对她自己身为母亲的最后一点认知。
而她要的,是他的命。
李牧之这番话,便是赌在这两点之上。
他在赌,赌柳清雅在听到“我的命你可以拿去”时,心底会泛起怎样的波澜。
是杀意占了上风,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他死?
还是那残存的慈母之心被触动,让她手中的簪子有哪怕一瞬的松动?
只要她露出一丝破绽——只要她目光有片刻的偏移,只要她握簪的手有分毫的颤抖,只要她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哪怕半瞬——
那便够了。
离她最近的几名护卫,早已得了无声的示意,正悄然调整着身形,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那最佳时机。
而他自己,也正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她视线的死角,每一步都在缩短那最后的距离。
只要一个破绽。
他这番话,是真心,也是诱饵。
是父亲对儿子的不舍,也是棋手对局面的掌控。
两者并不矛盾——因他此刻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为了在不伤害安儿的前提下,将安儿从她手中救出。
夜色沉沉,灯火摇曳。
他就那样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将自己的命摆上赌桌,等待着她接,或是不接。
李牧之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柳清雅心底那片本就翻涌不息的深潭,激起层层波澜。
她不想伤害安儿。
这一点,哪怕此刻簪子正抵在儿子脖颈上,她也从未真正否认过。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她倾注了全部希望与执念的孩子。
若有可能,她宁愿自己受千般苦,也不愿见安儿受半分伤害。
而她想杀李牧之,这一点更是毋庸置疑。
如今,李牧之竟亲口说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安儿的命——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既能不伤害安儿,又能除掉这个最大的拦路石,一举两得,她怎么会不同意?
她几乎就要点头了。
然而,就在那个“好”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脑中那片癫狂的迷雾——
眼前这人是李牧之。
是那个城府深不可测、每一步都藏着算计的李牧之。
是那个与她做了多年夫妻、她却从未真正看透过的李牧之。
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拱手送上?
他必定有什么后手,有什么她看不穿的布局,有什么能在交换的瞬间反制于她的手段。
她不知道那后手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有。
那股刚刚升起的、近乎狂喜的期待,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
她望着李牧之那张依旧沉静的脸,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警惕。
她不再犹豫,握着簪子的手稳了稳,声音冷硬如铁:
“你让开。”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我现在不想同你纠缠。”
李牧之眼见柳清雅软硬不吃,那簪尖又往安儿脖颈逼近了一分,正欲再开口劝说,哪怕多拖延一刻也是好的——
然而,话未出口,他的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院门外冲了进来。
那身影踉跄而急促,发丝散乱,衣衫不整,分明是匆忙之间连仪容都来不及收拾。
李牧之定睛一看,心下顿时一沉——是杨嬷嬷。
原来,片刻之前,主院混战正酣时,有个机灵的小厮眼见情势不对,自家这边的人节节败退,夫人也跑向佛堂方向,于是便趁着夜色混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一路狂奔至杨嬷嬷养病的偏院。
杜鹃正守在床前,见那小厮慌慌张张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世子发难、夫人的人顶不住了,顿时脸色大变。
她哪里还顾得上翠莺之前的叮嘱,也来不及去药房寻人,当机立断,同那小厮一起,用冷水和急切呼唤,强行将昏睡中的杨嬷嬷唤醒。
那冰凉刺骨的水兜头泼下,杨嬷嬷猛地惊醒,脑中仍是一片昏沉胀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然而,一听清那小厮的话——“世子动手了,夫人的人快撑不住了,夫人被逼到佛堂那边去了”——她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昏沉顿时被一股更强烈的惊惧与急迫压了下去。
她顾不得浑身乏力,顾不得头昏脑涨,甚至顾不上自己只穿着里衣、披头散发不成体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就往外冲。
杜鹃在后头追着喊“嬷嬷,披件衣裳”,她也恍若未闻,只是一路跌跌撞撞,朝着主院的方向狂奔而来。
待跑到近前,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满地狼藉,跪伏的仆从,持刀的护卫,以及那灯火通明处,她的夫人正站在大少爷身后,将一支尖锐的簪子,抵在大少爷的脖颈之上。
杨嬷嬷的脚步猛然顿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