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人声鼎沸,金陵的闹市依旧车水马龙,商铺的店家们竭尽所能地招揽客人,就连茶楼的小二也精神饱满地向着来往的人群吆喝着。
“唉……”
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楼上饮茶的人终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知州大人何故叹息呀?”就在此时,一位已近耄耋之年的老者迈步踏入雅间之中。
“怀公,您可算来了,快坐,快坐,”程大人见了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喜色,遂放下茶杯立刻起身相迎。
“哈哈哈哈,同坐,同坐,”张怀远开怀大笑,而后悠然落座,“润舆,许久不见,你倒是客气起来了。”
“怀公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实乃可敬也,”程大人道。
“润舆谬赞了,如今我这个老骨头也力不从心了,”张怀远摇了摇头笑道。
“是怀公自谦了,依我看呐,如今这朝堂之上急功近利者居多,如怀公果敢务实者已是少之又少了,”程大人感慨道。
“身在金陵,有些话还是不要明说的为好,”张怀远抬手示意不要继续讲下去了,而后便话锋一转,“不知润舆适才在忧心何事?”
“是祟乱遗祸,”程大人坦然道。
“祟乱?”张怀远听罢神色一峻,久居朝堂之上的他心里深知大多祟乱诡谲非常,已不是朝廷力所能及,往往要借助所谓玄门世家的力量才可平息。
“怀公应当也有耳闻,九州各地曾有名作妖雨的邪祟横行,”程大人道。
“那妖雨不是已让临安穆氏制退了吗?”张怀远面露忧色道。
“这邪祟确已被临安穆氏制退,可此前妖雨过处水道损毁严重,许多地方的漕运瘀滞,更有甚者农户难以取水灌溉,如此下去,多地百姓的生计艰难,难以长久,”程大人道。
“润舆言之有理,可惜了,我这才刚刚从北方回来金陵,不然此前就与你一同上书了,”张怀远点了点头,很是认同这般见解。
“多谢怀公,”程大人缓缓舒了一口气。
“润舆如今重提此事,想是圣上并无此意啊,”张怀远思量片刻,又道。
“怀公,圣人还是太过在意与番邦的战事了,”程大人叹气道。
“若能北拒夷狄,收复失地,一雪我朝蒙受的屈辱,确实也是不世之功,”张怀远道。
“可百姓苦动乱久矣,先是妖雨祟乱,如今是北境战乱,长此以往,只怕国内虚耗,”程大人恳切地说道。
“圣人的顾虑也不是不能理解,润舆不在朝堂,或许有所不知。此前朝臣心气不足,也就是近来前线捷报传来,这才有了抗敌之意,若是战事受挫,这些臣子就又要高呼停战议和了。圣人眼下不想为民生分心,想是也因为如此啊,”张怀远感慨道。
“可如今玄门世家也深陷纷争之中,战事究竟何时能结束啊?”程大人不禁发问。
而张怀远则是缓缓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对于这一问他也不知如何作答,如今两国交战掺入了玄门世家这般超乎寻常的因素,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测了。
此前,虽然各方玄门世家早已在民间声名远扬,甚至引发世间崇仙之风,但也只是在朝廷旨意下除去各地祟乱,因为玄门弟子前去平乱时,为了不牵连更多百姓而行事低调,所以鲜有人知晓那些诡谲凶险的邪祟究竟是如何被制退的,当时临安妖雨一战的传闻也被朝中多数官员认为是夸大其词。
因此,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实则不得知玄门世家的能为,御前试道还是世人第一次直面道法之威,朝廷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玄门世家能为已不是寻常军队可及。莫若说一门修士倾巢而出,单以道法之威,只消数名精锐弟子便有灭国之力。若不是商河酆氏叛离,朝廷得有泰山夏氏相助,这北伐理应速战速决,可就是因为商河酆氏叛离,不仅令两军僵持不下,战事的烈度也陡然提升。
“都让开!都让开!”
此时,茶楼下面的主街上,两队骑兵在前开路,将百姓驱赶至道路两旁。而后便是长长的车队,只不过这一队车马运送的可不是什么贡品,而是大量的伤兵,伤势较重者或是坐着或是躺在车上,即便那些行动看起来无大碍的军士,身上也多有包扎的伤处。
“这是哪一营的士兵啊?”程大人也注意到了楼下的情形。
“前线的禁军,方从徐州一带撤回来的,”张怀远看都没看楼下一眼便道。
“从徐州撤回到金陵?”程大人有些惊讶。
“毕竟是跟随圣上左右的殿前禁军,不能折损太多,”张怀远将茶碗放回桌上长舒一口气道。
“圣上身边的禁军……”程大人心中不由暗忖,既然楼下这一队军士常年跟随圣上左右,理应是精锐中的精锐,可是眼下这番模样,俨然是吃了败仗一样,可为何朝中还说前线大捷呢?
随着伤兵缓缓进城来,队伍之中出现了一顶精美的轿子,与其周围伤兵的颓废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诶,这军队里怎还有闺女家家的轿子啊?”
“你哪里看出来里面坐着的是闺女?”
“这么漂亮的轿子能是男子坐的?”
“是啊,那轿子里是哪家的美人啊?”
“也没听说哪个将军府上有未出阁的闺女呀。”
看热闹的百姓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这顶华美的轿子上,纷纷议论起来。
“这禁军之中为何还有随军女眷?”见此,程大人也有所疑惑,按照禁军的军纪理应是不允许有随军女眷的,就连招妓也是不允许的,这一营的禁军竟然这般大胆。
“应该是湘西江氏的家主吧,”张怀远瞥了一眼楼下。
“原来是江姑娘啊,”程大人恍然明悟。
“哼!商女不知亡国恨,将士都身心俱疲了,还这般铺张,”张怀远冷哼一声,似乎是看不惯,甚至干脆将眼睛闭了上。
“怀公,你我还是商议一下水道疏浚的事吧,”程大人见此便将话题引了回来。
此后,两人商谈许久,但最终的结果却令程大人很是失望。虽然并未明说,但程大人已是看出怀公的态度,而他精心制定的疏浚水路河道的方案自然也不得支持,怀公甚至还点明了方案中动用的人力与粮饷都不是如今户部和工部能够提供的。
“终是白费了啊……”程大人独坐雅间之中,望着人走茶凉的桌面,兀自感慨。虽然知道怀公先前便是主张北伐的一派,但当对方亲口说出难以支持自己主见的时候,程大人心里还是有所失落的,而如今他也不知还能去寻谁人来与自己一同劝诫圣上了。
“哟,这不是程大人嘛?”正怅然之际,忽闻门外娇声一语,而后一名女子翩然而入。
循声望去,程大人目光中划过一丝意外之色,但马上就转变为希冀的光芒,遂急忙起身施礼。
“江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