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阳光透过淡薄的云气倾下,将古朴典雅的拂云孤馆照亮,亭阁回廊之间清风徐徐,将常年浓重的云雾推开,令孤馆也能在冬日里享受着难得可贵的阳光。
望荷堂中,柳荷翁望着下面恭敬叩首的弟子,眼中满是不舍与怜爱,虽然心中早有定夺,却迟迟不愿开口,只为了能多看这位如同自己孙儿的弟子几眼。
“青云啊,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便也不再挽留了,”最终柳荷翁还是不忍弟子久跪,于是缓缓说道。
“多谢师尊成全!”柳青云万分感激地再度郑重叩首。
“快起来吧,孤馆何时有向师父跪拜的规矩了?”柳荷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慈蔼地说道。
“待此身了却尘世恩怨,定来回报拂云孤馆与师尊的养育之恩!”然而柳青云却是又一次激动地郑重叩首。
“你呀,莫要想着回报什么恩情。青云,此番再入尘世,还要照顾好自己便是。何况你这是赶赴沙场,切勿冲动啊,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搏命,”柳荷翁忍着双膝的疼痛起身,将柳青云扶了起来,不放心地嘱咐着。
“谨遵师尊所言,”柳青云见此连忙将柳荷翁又扶到座位上。
“青云啊,孤馆虽有门规,不可轻易对世人动用道法,但若当真关乎生死之际,便也可不必顾及,”柳荷翁语重心长道。
“此身既然决意退出宗门,自当舍弃修为,”柳青云认真地说道。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如今无论泰山夏氏,还是商河酆氏,都已经深陷尘世纷争。青云此去能有道法傍身,也算是多一个脱身保命的手段,”柳荷翁道。
“可是门规……”柳青云半是惊讶半是感激地望向眼前的老者。姑苏柳氏门规明令纵黎元蒙昧,非奸恶者,不可伤,纵使两国交兵,纵使国仇家恨,在沙场上厮杀的两国将士也大多不能算作奸恶者,所以柳青云在决意退出孤馆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自愿舍弃修为的觉悟了。
“如今为师是一宗之主,门规如何自然由此身定夺,”柳荷翁沉声道,“何况若日后青云有意再来拜入拂云孤馆,也省去了为师从新教导的功夫。”
“多谢师尊,”柳青云躬身施礼,言语已是哽咽几分。
最终,柳荷翁望着远去弟子的背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而后缓缓闭上双眼,仰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释然了一般,只是历经岁月洗礼的面容上更添了些许倦色。
“青云……”
此时,柳青泉就候在门外,见柳青云走出望荷堂之后,便唤道。
“青泉师兄,”柳青云擦了擦眼角后立即转去回应。
“嗯…呃…师尊如何说?”柳青泉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师尊没有阻挠,还让我暂且保有修为,”柳青云缓缓低头,声音也小了下去,似乎觉得有些惭愧。
“太好了,这样师弟就不用废去修为了,”柳青泉立马高兴地说道。
“可四师兄那里…估计不好解释吧…”柳青云说着不禁身子一颤,似乎是回忆起了某种不好的经历。
“师尊都这样说了,四师兄也不会有异议了吧,”柳青泉则是不以为然道。
“但愿如此吧,”柳青云重重地叹息道。
“那个…师弟…你打算何时出发?”柳青泉看向眼前的师弟,目光中带了些许期待。
“是想着今日就下山去的,但也要先去与四师兄拜别,”柳青云挠了挠头道。
“也对,是要与四师兄拜别的,”柳青泉眼中的丝微光亮淬灭。
“唔,哦,那我先过去了,”柳青云说着便向着后院的方向转去,只是步伐十分缓慢,似乎有些犹豫。
“嗯,好,”柳青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你的长戟已经保养好了,以后你也要自己记得时常保养,”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柳青泉却又转来说道,“哦,对了,我回去将保养的方法给你写好了,免得忘记了。”
“我知…道…”柳青云本想表明自己早已将师兄重复数遍的方法熟记于心,但却一时语塞,“那,好吧。”
“那你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柳青泉说着便转向了别处,而柳青云也终是没有阻止。
绕过浣莲池,径直来到后院门前,柳青云望着新修不久的月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毅然步入。
冬阳熹微,院中景致错落有致,曲水蜿蜒,岸柳疏疏,挺拔的高松却也无碍望台的视野,时闻甘泉叮咚,微风窸窣,即便花期已过,花圃之中亦有数种花卉盛放,想是用了何种道法的缘故。后院之中每走数步就会有光景转换,足见设计之精妙,而这布局之中还隐含了某种阵法。
“似乎也能理解四师兄了呢……”步于院中,柳青云紧张的心绪也因为良景而舒缓了下来,遂心中暗忖四师兄柳青岸几乎将自己的所有积蓄都用来修建维护这个后院了,即便说是兴致使然,也未免太过投入了。何况或许是因为修行的缘故,拂云孤馆的诸位向来淡泊物欲,而四师兄修筑后院似乎也非是为了游兴,自落成之后他也从未好好在这后院之中观览,四师兄的目的好像就只是为了建成这个后院一般,这种兴趣与其说是四师兄的,倒不如说像是青泉师兄或是益元魁能做出来的事情。
思量间,柳青云听到一声声金石碰撞的声响,循声而去,只见是柳青岸在仔细穿凿打磨假山。
“四…四师兄…”柳青云再度深吸一口气,遂走去怯怯地唤道。
“师尊如何说?”柳青岸还在仔细穿凿着假山,语气淡然,似乎是有所预料。
“师,师尊同意了,”柳青云回道。
“何时启程?”柳青岸放下凿子,又拿起布擦拭掉碎屑。
“今日,”柳青云道。
“沙场凶险,切勿逞强,”柳青岸终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唔…嗯…”柳青云有些意外四师兄也没有提及废除自己修为一事,莫非是师尊提前与之商议过了?
“那就回去仔细打点行李吧,”柳青岸平静的语气似含了一丝叹息。
“此身告退,”柳青云恭敬地施礼。
“日后别给孤馆丢脸便是,”柳青岸说罢便又拿起了凿子,开始敲打湖石。
“此身谨记!”柳青云听罢激动地再施一礼。
自柳青泉处取走长戟之后,柳青云便独自向孤馆之外走去,此时的孤馆之中人员稀少,而青泉师兄也没有来送行,就好像自己只是像寻常那般下山历练一般。
只是在踏出孤馆大门的那一刻,柳青云顿觉鼻尖一酸,心中一种寂寞之感油然而生,恍惚间脚步却是向着与下山的小路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回神之际,已是来到了岸边。
“罢了……”柳青云面露苦笑,而后道法暗催。
清风开雾,云天池畔,一道纤影显露,似是在此等候多时。
柳青云定睛看去,当即认出来者音容,不由心中悸动。
“青阳师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