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江言的繁榕院在整个城主府的最东边,虽然离各处的距离较远,但宽敞僻静,适合日常修炼。
院门的台阶上,坐了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子,她双臂环膝,无聊地拨弄着脚边的杂草,见到熟悉的身影时眼神忽亮,站起来飞奔扑了上去。
“小姐!”
施江言下意识搂住环月的腰转一圈卸力,然后揉了揉她的头顶,“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环月是施江言父亲带到城主府的亲戚的孩子。
施江言与环月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要好。因此施江言父亲与施楠清和离离开城主府时,她并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留下来以侍女的身份继续待在施江言身边。
不满自己的头发被弄乱了,环月学着施江言的动作抬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巡金使大人都没休息,我一个小小侍女怎么敢提前入睡?”
说完反倒她自己先笑了,拉着施江言进入繁榕院。
院落围绕一棵千年神榕木布局,中心的神榕木叶纤细通透,像薄如蝉翼的玉片,包裹在叶肉里的银丝网似的叶脉清晰可见。
月光流泻而下,穿过神榕木叶时微微折射,在地面投下朦胧的、泛着极淡莹绿的光晕。
“我给你熬了鱼汤,你赶紧去喝一碗,洗漱休息。”
环月推着施江言在神榕木旁坐下,拿出依旧热气腾腾的奶白鱼汤,然后去准备热水。
“对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出门吗?”
施江言点头,解释道:“魔尊出关,灵泽那边肯定会有反应,这段时间需要加强巡逻。”
深夜,施江言烘干刚洗的头发,掀开被子正准备休息,头顶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她神色一肃,随手抄起木架上的衣服套在身上出门。
环月同时从隔壁出来,眼里没有丝毫困意。
宋悯熄灭蜡烛,回忆起白天的感悟正准备修炼,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唐夜笔直地站在门口上,今夜难得没有乌云遮蔽,月光如雪,朦胧地罩在他身上,不似真人,反倒像普通人口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宋悯的眼神滑到了他阴影覆盖处的疤痕上,暗想或许堕落的仙人更贴切。
夜风拂乱了他的发丝,宋悯手指微动,而后又为自己生出想要梳理他脸上碎发的冲动而心里发嗤,她低着嗓音,冷声问:“有什么事?”
并没有让他进入房间的意思。
“有话想对你说。”
宋悯转身重新点燃蜡烛,回头发现唐夜还站在门口,歪头道:“不是有话要说吗?”
她披了件外套,喝了口凉水,而唐夜依旧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宋悯忍无可忍,“有话就说,不说就出去,我要修炼。”
“白天鹿鸣声说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掠过一阵急速、凌乱的脚步声,唐夜立刻噤声。
过了几秒,又有两道声音出现,同时一声极轻、却锐利无比的“噗”声穿透了水晶门。
那是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
宋悯和唐夜对视一眼,默契地将自己的气息隐匿起来,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其中一人竟然还是白天才见的施江言。
只见施江言抱住即将坠落的环月,手指快速点在她心脏附近的穴位,“你感觉怎么样了?”
“不用管我。”环月脸色苍白,压下喉咙的血腥道:“对方用的是灵气,却出现在城主府,要么是有魔族勾结灵修,要么是灵泽的人已经渗透到天星城了。你赶紧去追他,我自己能回去。”
“不行,既然他是灵修,射向你的暗器恐怕也含有灵气,必须得尽快处理。”施江言握住她的手道:“放放心,我在他身上留了一道魔气,他逃不掉的。”
灵修?
宋悯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在魔族的地界竟然还有修士找城主之子麻烦?
她正要继续看,见到施江言抱着人走进客栈,立刻后退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宋悯连忙抬脚,看到唐夜的鞋面出现半截鞋印,无声地说了句抱歉,但眼里却暗藏了一丝促狭,谁叫他要站在自己身后。
唐夜好笑地看着她,忽然看向门口,手掌搭在剑柄上。
外面是施江言?她来做什么?
还未等她想明白,站在门口的施江言忽然出声:“我知道里面有人,开门。”
这下不得不开门了。
宋悯开门时甚至还在想她这间屋子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引得一个又一个人来。
施江言看到宋悯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旁若无人地抱着环月进屋。
宋悯无奈关门,回头只见自己的床已经被征用了。
施江言擦了擦环月额头的汗水,“救她。”
得寸进尺?
宋悯嗤笑道:“巡金使大人凭什么认为我们会救一个魔族,更何况我们白天才打过一架。”
“一个魔族在天星城被灵修所伤,这件事如果传出去的话,你说城里的灵修会不会受到仇视、驱赶甚至赶尽杀绝?”施江言反问。
宋悯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放下茶杯查看环月的伤势。
施江言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而唐夜则拔出了邪归剑对准施江言。
“先说好,我不是医师,不一定能治好她。”
“把她体内的灵气拔出来就行,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
环月既是魔修,本身也是元婴修士,若是平常,宋悯可能还无法将神识探入她的身体,但此刻她已经陷入昏迷,宋悯的神识得以顺利进入。
顺着经脉来到心脏附近,此处魔气灵气混杂,狼藉一片,甚至有几处经脉已经断裂,但最主要的心脉还算完整,宋悯松了口气,要是心脉断了,怕是天星城里所有的灵修都活不了。
不过这些灵气有些奇怪。
宋悯“看着”疯狂攻击魔气的灵气,一般而言,魔气比灵气更活跃,但在这片以魔气为主场的地方,反倒是灵气占据优势。
神识方停留片刻,已有部分灵气朝她而来,宋悯连忙钻进心脉中。
此处的灵气更盛,但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动弹。
宋悯猜测应该是施江言及时封住她的穴位的效果,但灵气还在源源不断增加,要不了多久就会冲破束缚在体内肆意妄为。
这些灵气好生霸道,还带着一股阴寒之气,也不知这灵气的主人修习的什么心法。
而且不知为何,她竟然对这些灵气感到莫名的熟悉。
宋悯压下心中的思索,很快找到了灵气的源头——一根银针。
那银针周身充盈着灵气,上面刻着繁复的阵法,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但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又是莫名的既视感吗?
她加大神识的输入,同时分出一丝用自身魔气包裹的灵气小心翼翼地探入环月体内,很快解开了银针上的阵法。
银针被逼出的那一刻,环月立刻吐了口血,清醒过来。
“环月!”施江言立刻凑近擦掉她嘴角的血,关切道:“你终于醒了。”
被抛在脑后的宋悯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打断两人,“巡金使大人,现在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吧?”
施江言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
“不说出去也可以,不过我也算救了她一命吧,为了逼出这根银针,我可是费了很大劲呢!”宋悯抬手露出指间的银针。
环月按下施江言的手,从两人刚才的寥寥几句话便明白了前因后果,起身见礼道:“阁下便是救我之人?救命之恩,感激不尽。若阁下与同伴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必定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就免了,不过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们才能解决。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太了解,有些地方呢又限制人族进入,不知……”
环月听到这顿时松了口气,取下腰间的玉制令牌,“此乃城主府贵宾才有的通行令,凭此令,阁下可以进入天星城的大部分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