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很久?”宋悯眼神一变,“谁让你查我的?”
她和乔远行做护送任务时,两人并未深交。
那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平常,为何会在任务完成之后特意调查她?
“没有谁,我自己想调查的。”乔远行自然不可能说出前辈的名字。事实上,前辈也并未要求他做什么,调查宋悯,是他自己的决定——为了前辈,也为了恒华派。
但越是强调什么,越能证明什么。
宋悯冷笑一声,无需祁深催促,便已迈进了韶光殿中。
恢弘明净的大殿内,十个仙风道骨的修士正襟危坐于高台,满脸肃然地看着跪在大殿中间的两名少女。
掌门许无咎、大长老程度月、五长老夜静闻……
几乎所有目前在恒华派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杨安蓝木然地跪下,目光触及到师父痛心失望的眼神,顿时内心一抽,绷紧了身体。
宋悯重新测了灵根,结果与身份令牌上的记录截然不同——她是五灵根。
高台上的众人脸黑了几分。
寻常的障眼法不能骗过测灵阵法,她必然是使用了某种邪法暂时掩盖了自己的另外两条灵根。
联想到杨安蓝同样是火土金三灵根,这些经历过大风大雨的修士如何能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可事情还未完全查明,他们不能轻易断论。
太阳西斜,前往集物堂查证的李嘉回来了,身上存留了着一丝血气,显然经历过一番缠斗。
“师尊,各位师叔,长老。”李嘉抱拳一一行礼。
最中间的掌门还未说话,他旁边的大长老便带着期许急切道:“查到了,结果如何,应该就是一场误会吧?”
跪在地上的杨安蓝猛地抬头看向大长老,眼里逐渐蓄出了泪水。
师父……
她与大长老朝夕相处两年,他教她修炼、炼丹,对她的日常生活事事上心,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可自己终究是让他失望了。
李嘉当然知道大长老平日对杨安蓝是如何的疼爱,原本不苟言笑的神情露出为难的神色:“集物堂的人已经说了,两年前曾有个女子来他们那买过消息,消息的内容就是当年收徒的测试内容,泄露消息的是……”
他将目光落在七长老的身上,“七长老的弟子郑弘。我已经命人将他带了过来,现在就在殿外。”
七长老的脸色顿时更黑了,而大长老却支撑不住身体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下面的杨安蓝痛心疾首:“安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父,对,对不起……”杨安蓝将头埋在地上痛哭起来。
郑弘很快被带了进来,起初还一口否定,后来在众位长老不断地逼问下,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他在这十年间将恒华派的消息卖给外界的事。
掌门站了起来,看着下面跪着的三人,眼里没有丝毫感情:“所有事真相大白,你们三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七长老,郑弘是你的弟子,这惩罚理应由你来做。”
七长老厌恶地看着下面的人道:“郑弘身为恒华派亲传弟子,却多次以权谋私,将派内绝密消息卖给他人。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我的弟子。掌门,对待背叛之人,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不必顾念旧情。”
郑弘听到这话瞬间抬头不敢置信道:“师尊,我可是你的弟子啊,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真的——”
“一时糊涂能糊涂十年?”七长老呵斥道,他素来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没想到教了二十年的徒弟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将门派的消息卖给外界,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叛宗!
现在他是一点也不想看到郑弘,转头对掌门说:“掌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七长老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殿内。
郑弘依旧在痛哭求饶,掌门眼里没有丝毫波澜:“郑弘,你身为恒华派弟子却故意泄露宗门秘密,根据《恒华派管理条例》第九条,没收因恒华派所得之物,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身旁的宋悯心里叹了口气,宗门的态度十分强硬,她是必不可能待在这里了,但杨安蓝却不至于此:她并没有参与到自己的全部计划中来,甚至连测试内容也不清楚。
她转念又想:乔远行背后有人在调查她,虽然尚不清楚那人有何目的,但很明显,他对她绝非抱着善意。
甚至,可能与当时在珉林秘境外,意欲杀她的是同一伙人。
若她和杨安蓝都离开宗门,那她就完全被暴露在了明处,且几乎没有反制、追查他们的办法——杨安蓝得留在宗门,暗中牵制乔远行。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宋悯立刻开口:“掌门、各位长老,弟子知错了。我不该为了进入恒华派,威逼杨安蓝放血用以掩饰自己的资质,还在第二关测试中作弊。弟子让你们失望了。”
语言是一门艺术,有时候同一件事,换一个说法,性质便会完全不同。
杨安蓝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明白她这么说是想保下自己。
宋悯绝非牺牲自己、奉献他人之人,她之所以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考量——她要自己留在宗门调查乔远行背后之人!
两个少女从未向对方展露真心,心意却在这一瞬间相通。
杨安蓝垂眸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再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
她泪眼婆娑的看向大长老,声音哽咽:“掌门,我做错事受到惩罚,我认!只是我还有一些话想对师父——大长老说。”
她顿了顿,泪珠从眼眶滚落。
“师父,多谢您这两年对我的悉心教诲,只是我注定让你失望了。其实……我一直都很惶恐,怕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进度,怕给您丢脸,更怕这件事暴露后,让您蒙羞。
事情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如今败露,我很后悔自己当时做的决定。但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自己没做错——那就是选您当我的师父。
师父,我知道您一定很失望……可我还是要说,那次收徒测试,我确实受到了宋悯的点拨,我知道,这对其他弟子不公平。可之后的每一次修炼、每一次炼丹,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下去,“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心软。只是想告诉您——于我而言,您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师父。是我不争气,让您蒙羞了。”
“掌门,请您做出裁断吧,不论结果如何,我都甘愿认罪。”说罢,她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掌门看了眼身侧的大长老,暗忖他这两年费心费力教导杨安蓝,早已将她视作自己的爱徒,现如今知道她的身份是作弊得来的,恐怕深受打击。
“杨安蓝,两年前在收徒测试中作弊,根据《恒华派管理条例》第五十三条……”
“等等。”沙哑的嗓音响起,程度月看着杨安蓝眼神复杂,“掌门师兄,杨安蓝虽做错了事,但也是受宋悯胁迫,何况她并不知晓测试的具体内容。我有个提议:剥夺其亲传弟子地位,降为外门。您看如何?”
“这……”许无咎有些迟疑,毕竟按照规定,杨安蓝应被除名才是,他将皮球扔给了其他人,“其他师弟师妹意下如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看她也知道错了,不如给她一个机会?”六长老笑道。
“我觉得不行。若今日放她一马,明日又要放谁一马?”
高台上的长老们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最终还是夜静闻道:“好了,依我看,大家各退一步:将杨安蓝降为外门弟子,夺其奉例,并设立一年的考察期。一年后,交由派内所有弟子裁决,若同意她继续留在恒华派的弟子超过七成,那便留下她。”
众人对这一提议都没有异议。
许无咎又看向跪在旁边沉默的宋悯,他已经知道此女就是宋植的女儿。
在此事未发生前,他还考虑过是否收她为徒,可现在她作弊使用邪术已是板上钉钉,他该怎么办?
按照恒华派的规定处理?可她是好友唯一的女儿。
若是包庇她,他身为一派掌门,又该如何向长老弟子们交代?
“宋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悯抬头看了掌门一眼,事情都已经调查清楚,她还需要说什么,错了就是错了。
“弟子无话可说。”
程度月奇怪地看了许无咎一眼,怎么感觉师兄在纠结?
许无咎思索再三,还是宣布:“宋悯,两年前胁迫杨安蓝、利用邪术混淆测灵结果、在收徒测试中作弊。德行有亏,行事不端,根据《恒华派管理条例》第九十四条,没收因恒华派所得之物,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宋悯俯拜在地上,声音没有丝毫的怨愤和害怕,“谢掌门手下留情。”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带下去吧。”
“等等——”一柄龙脊枪将弟子横扫一片刺入大殿,“我有异议!”
一身红装的萧楠悟便闯了进来,她首先看到脏兮兮的宋悯,长枪一收赶紧扶她起来,“宋悯,你没事吧。”
许无咎看着闯进来的萧楠悟,挥手让跟着进来的弟子先下去,还未走远的长老注意到掌门暧昧的态度,也留了下来。
宋悯听到嘈杂的声音时还未在意,可一看到竟然是萧楠悟差点跪不住了,“你怎么来了?”
“你先起来!要不是我想给你个惊喜,我都不知道他们居然这么过分!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宋悯看着她满脸不赞同,腿像在地上生根了似的纹丝不动:“我没事,这里是韶光殿,你快出去吧。”
“我不!”
萧楠悟倔强地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人们,一脸愤然:“我都听到他们对你的处罚了,德行有亏、行事不端?一派胡言!一年前我们在珉林遇到古岩角蜥,是她冒死拖延了时间,给我们争得了活命的机会。在陨凤秘境里,也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斩杀白凤残魂,让我们不至于全军覆没。几个月前,她在三梦驿遇到魔族,明明不是自己的任务,却为了同门地师兄师姐和天下大义,毅然追了上去。”
“试问,一个德行有亏、行事不端的人会为了别人,将自己置于险地吗?
或许她是做错了事,但绝不能因为这些错事,对她所行之义事视而不见,将她全盘否定!”
萧楠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振聋发聩。
“够了!”萧晔进入大殿,将眼眶通红萧楠悟拉到身后:“表妹口无遮拦,还请诸位前辈见谅。”
“萧世子也来了,毕荣公主为了朋友心直口快我们能理解,但到底有些刁蛮任性。”
八长老刺了一句,毕竟谁被人指着骂都会心里不舒服,更何况他们成名许久,已经多少年没受过气了。若不是注意到许无咎一直没表示,他们早就把不知天高地厚的萧楠悟轰出去了。
萧晔再次赔礼,回头见萧楠悟眼泪已经掉下来,顿时又气又心疼。他从小看着她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
可本就是她不顾规矩闯进来还把恒华派臭骂一顿,她有什么可委屈的。
“走了,我们去外面等你的朋友。”
萧楠悟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了眼宋悯说:“我在外面等你,这件事过后你跟我去皇城吧!恒华派不要你我要你!勤武司也有很好的老师。”
韶光殿又恢复了平静,许无咎那张温和的脸上渐渐有了焦躁的意味,周围的人看着正襟危坐,其实早就用神识交流起来了。
“掌门这是怎么了,那弟子犯错是事实,难道那公主随便说上一两句就迟疑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刚才不是已经宣布处罚结果了吗,戒律堂的人呢,怎么还不将她们拖下去?”
“刚才许师兄将所有弟子都赶出去了,所以现在戒律堂的人都在外面。”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感觉挺尴尬的。”
“咳咳。”许无咎终于说了话,“既然宋悯对我刚才的处罚没有异议,那就带下去吧。”
“等等。”
殿门突然被打开,众人皆是一震,甚至对‘等等’有了心理阴影,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罚个弟子吗,还如此一波三折!
幸好来的人是严三津,众长老松了口气,真怕再来个人指着他们骂了。
许无咎也松了口气,他拖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严三津出面。
“三长老,你这是?”众长老不明白他的来意。
严三津朝众人颔首后看向宋悯,来的路上他已经收到许无咎传的密信,说不头疼是假的,但事已至此无法更改,他也只能尽量挽回,况且……
“宋悯。”
宋悯抬头看着严三津,他的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神色。
“你做错了事,理应受罚,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还是恒华派的弟子,也不会废去你的修为,但从今以后你永远只能是杂役弟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门派。”
众人瞪大眼睛,严三津的意思是让宋悯跟在他身边修炼?
他们什么时候有交情了?
宋悯不为所动,这个处罚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很好,除了人身受限外,既不用被废除修为又能跟在长老身边修炼,但这对她来说还不如废去修为成为散修。
“第二,废除修为,逐出门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