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院内,云中雁把自己泡在盥洗室温泉里已经个把时辰,从头到尾好好清理一番,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可脑中不时浮现岳承天给他洗澡洗漱、整理衣服、束发插簪、带他玩乐的场景……不由努力甩甩头,自语道:“我可是堂堂金虎公子,叱咤风云、唯我独尊,怎么能做一条哈巴狗,跟在一个女人屁股后面转。”
一直搓着身上的泥垢,似乎还想把这三年的屈辱都给清除干净,尤其是被岳承天当小孩逗弄玩耍,更是难以接受。
心里把岳承天给咒骂了千百遍,都是这个女人让他颜面扫地,丢了金虎公子的面子,以后他还怎么在门众面前立威。
可又忘不掉、理还乱,现在是怕见到那个女人,不然就会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憋屈经历,他是金虎公子,不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给毁了声誉。
云芝珲和白宏鑫呆坐在正厅内,失魂落魄,还不敢相信云中雁恢复神智的事实,以为还处在梦中,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白宏鑫原本想将云中雁带到自己的锦馨小筑,可那小子不听话,直奔虎踞院而来,速度极快,自己根本追不上。
云芝珲一开始见到披头散发横冲直撞的儿子,还问了句,怎么让雁儿就这样就跑过来了,岳承天呢,为何不阻止。
但见云中雁那犀利的眼神、冷毅的面庞,瞬间被惊住,这样的精神面貌已经许久不曾见到,都快忘了曾经意气风发的云中雁。
云芝珲当场就愣住,云中雁也没理他,连叫也没叫,以往已经习惯目无尊长、我行我素,现在只是被打回原形而已。
云中雁直奔虎踞院的盥洗室,顶着这脏乱差的形象确实不能见人,得好好梳洗一番,娘住的锦馨小筑麻烦又繁琐,还是爹住的虎踞院利落些。
云芝珲一直没有回神,直至白宏鑫也赶到,见了云芝珲,欣喜若狂:“珲哥,雁儿好了,雁儿恢复了!”喜极而泣。
她也许久没称呼云芝珲为珲哥了,如今见到云中雁恢复,一时忘形,也就不记得中间的互相伤害、互相憎恨。
云芝珲一时手足无措,看着云中雁洗漱的方向,如在梦中。
夫妻二人就在正厅内坐等,都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回神。
良久,云芝珲总算开口了:“雁儿怎么就突然恢复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那岳承天可知晓。”称呼名字不习惯。
白宏鑫喝了几杯茶后,心神也回归,道:“我去看他时,他便醒了;他自己也不知所措,急着想要离开,出门瞧见炎焜烨,瞬间想到金虎院被毁之仇,便与他打了起来;在打斗时,那……岳承天才回来。”
云芝珲深吸口气,云中雁能恢复,是因为金钟自响,还是因为溶洞内的那些内功心法呢,可“虎踞平阳”最高心法云氏武学中本就有记载。
大概也是二者相互作用吧,这次云中雁是因祸得福,大大的福,两百年来,继云林之后,唯一一个练成“虎踞平阳”的人。
云芝珲道:“那岳承天知道雁儿恢复了有何反应。”做父母的都惊慌失措,那作为“枕边人”更不知如何应对。
白宏鑫道:“起先她不知,还出言阻止二人打斗;但雁儿似乎有些抗拒她,便急匆匆走了。”应该是落荒而逃,儿子在怕什么呢。
云芝珲点点头:“即使当时不知,事后也定从别人口中知晓,可为何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任何举动。”
白宏鑫有些担忧:“她会不会见到雁儿恢复了,便死皮赖脸地想留下,我可不同意,你也别犯傻。”
知道云芝珲看重岳承天,可也不能赔了亲生儿子。
云芝珲不由想到大婚当日,岳承天拒绝假戏真做的那番话:“若有一天他的神智回笼,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亲,娘子还是容貌普通、来历不明的我,二位能保证他不会发飙吗,或者能保证他还会一心一意对我吗。”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如今也应验了,云中雁恢复了,不能接受岳承天,还逃避责任,岳承天有先见之明,起初就不愿成为真儿媳,不然云家就太亏欠她了。
云芝珲叫来一门人,让他去看看翼虎临泉阁的情况,想来岳承天一个如此精明通透的人,应该不会哭闹纠缠。
可岳承天越释怀,云芝珲就越愧疚,他能重掌大权,能拔除武昭遗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能引导云中雁参加祭泉大典,帮助云中雁恢复神智,这些都是岳承天的功劳,可如今一切功德圆满,却要抹杀别人的功绩吗,这与过河拆桥有何区别。
一如两百年前,先祖云林对其胞弟云泉的所作所为,他自问做不到心安理得,哪怕不能成为真儿媳,也须得感恩,为后世子孙积福。
云林关键时刻舍弃云泉,还抹除了其所有的痕迹,让云家后辈皆不知此人存在,可也因此断送了后辈子孙们练就“虎踞平阳”的路。
云芝珲虽不能将先祖的劣迹公之于众,但却不能步其后尘,岳承天得好生补偿,冷清音也不可赶走剔除。
他们或许有能力威胁到虎啸林泉,但不是如武昭遗般的毒瘤,而是纯粹是技艺超群、劳苦功高,怀璧并不一定是罪。
能演奏《金虎飞泉》的人世间罕有,不然为何两百年间,举行了两百多次祭泉大典,一代代泉主都未能让金钟自响,如今既然实现,那便是福缘。
云芝珲本也不是嗜杀之人,深知给别人留活路,才是给自己留退路,尤其还是曾对自己有恩之人,恩将仇报是最损阴德的。
白宏鑫不知云芝珲的思绪已经萦绕千百遍,只见他许久未说话,又问道:“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处理这些事。”
云芝珲淡淡道:“雁儿已是弱冠之年,且有主见,让他自己决定吧,我们做父母的勿须插手太多。”一切随缘。
“你——”白宏鑫自问难以接受,云芝珲竟是一副顺其自然的态度,一点都不顾及虎啸林泉的颜面,“那个女人身份清白还好,可竟然嫁过人,雁儿不管怎么说也是虎啸林泉的少泉主,身份尊贵,怎能这样婚配。”
也怕云中雁仍念着岳承天,毕竟年轻气盛,还得父母出手干预。
云芝珲叹口气道:“他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他不想做的事也没人能勉强,你作为他的母亲,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一语惊醒梦中人,与其在此与云芝珲抱怨唠叨,不如找儿子,让他不要对岳承天有任何幻想和期待。
“还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云芝珲道,“岳承天对云家有恩,在我们最为艰难的时刻助我们扭转乾坤,哪怕不能为儿媳,也得谨记这份恩情,绝不可加害于她。”如今岳承天没有利用价值,还有可能成为累赘,白宏鑫定然不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