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许元熙帝从群臣的声音里也觉出了些东西。
于是不多久,宫里传出,淑妃薨,病逝
一个月后,江宁府的一户商户,姓尉迟的,将自己的小女儿送进宫。
奇了的是,这家女儿名,也叫尉迟书。
进了宫,封一品贤妃,商户的女儿按理入宫位份极低。
但,这人不低,皇帝还特意赐了长乐宫,离皇帝的养心殿最近。
*
尉迟书实在不喜欢顶着别人门户的女儿,在这后宫里行走,但是没办法,她原来的身份尴尬。
这贤妃娘娘也是命极好,进宫就受皇帝看顾,一日三次的被召养心殿。
尉迟书真的是看这皇宫,越看越厌烦的很。
她的生命,没有色彩。
*
九月里,元熙帝从这次铲除韩党有功的大臣里挑选一两个秀女,当对功臣的犒赏,结果选定了左相杨明鑫的女儿,杨素素,也封了淑妃,赐宫殿,居。
这杨淑妃来的第一晚,皇帝去了她居住的景和宫。
也是赐的新宫宇,一下子变成后宫炙手可热的人物。
于是,这后宫就更热闹了,三位一品夫人,贵嫔,嫔位也不少。
早起,去贵妃宫里请安,尉迟书也见过了杨淑妃,性格像火一般热情,尉迟书属于很闷型,就看的上这吃得开,混的开的性子。
皇帝一连三日宿在景和宫。
*
尉迟书
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想到前皇后。
她想去看皇后,皇帝也允许她去看皇后。当一连三日,皇帝未踏入长乐宫,尉迟书带着墨棋,兜里装着些吃食,去冷宫。
再见着皇后,尉迟书差点认不出。
皇后的脸的颜色本青白,有些血气不足,此刻成了苍白,而年龄不过二十二三,却头上已经生了白发,身上没有灿烂夺目的凤袍,变成了青白素缟。
“欣姐姐。。。。”
尉迟书对着面前的人一把跪下。
“欣姐姐,是我不好,对不起韩家人”
“你打我吧,打我吧。。”
只能说鳄鱼眼泪了。
她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愧对韩家人。
就在冷宫房门青灰色的台阶上。
已经斑驳了的失了红漆的老木门吱呀吱呀响。
韩月欣定神看了来人一眼。眼神冷彻。“你不是活的挺好吗”
“我打你干什么,你那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欣姐姐,你恨我吗。。”
“都怪我。怪我。。”
韩月欣恼怒又辛酸
若不提还好,一提满满都是怒气
她觉着一股气窜到背脊,但最终压了下来。
“皇帝对你好么,书儿。。”
“欣姐姐!”
尉迟书进屋,里面是一张布满薄薄灰尘矮矮的小桌,挨着墙面有个小交椅,皇后就在那把交椅上坐下。
因为那扶手处磨的亮亮的,尉迟书推测那是皇后每日坐的地方。
尉迟书不解
“这里怎么这样,欣姐姐。。”
韩月欣冷笑“冷宫啊,我的好妹妹,你希望会怎样,还是在皇后殿吗”
“书儿,找机会,杀了他!”
皇后说‘杀’字,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尉迟书摇头
“欣姐姐,不。。书儿不敢”
她是真不敢,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
“书儿。前来。。”
尉迟书从地上起身,一步步朝皇后走去,她看见皇后青灰色的脸,那眼里散发出狠戾的精光。
尉迟书只觉得身上一阵颤栗
“那不是人,是禽兽啊,是畜牲。。。”
皇后青白着脸怪叫。
“欣姐姐。。”尉迟书蹲下,手握住韩月欣的手
“书儿。你知道他怎么待我吗。。”
一思从前,皇后的眼涣散无光,一双似死鱼的眼珠。
“就因为我犯了两次错,他让那男人来寝宫,然后再带人来抓奸。。”
“我就犯了两次,韩家后来那般,我就再不敢,怕太后发现,怕他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只是默而不宣”
“书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皇后的指甲深深陷入尉迟书的手臂,划出一条血痕。
“书儿,这个男人心思狠毒,城府极深”
“至现在,他不让我死,还派一个老太监照顾我,话是照顾,实则羞辱。。”
“他让我跟老太监处在一室。。书儿。书儿。。”
“那么那老太监欺负你了吗”
尉迟书站起来。
“余中实则对我挺好的,冷宫就我们两个人”
这尉迟书就有点郁气了。
“书儿。让他死。。让他死。。。”
韩月欣激动着头一直晃着。
尉迟书让墨棋放下吃食,然后不一会儿就走了。。
*
她难过看韩月欣这般,但又看不得韩月欣这般。
她当然恨元熙帝,但凡她有杀元熙帝的本事,她还沦落现在这般境地。
韩月欣这般,太为难她了。
*
尉迟书带着墨棋,从冷宫出来,穿过长乐宫前那一片池塘。
巴掌大的鹅卵石,镶嵌在池塘四周。
夜晚,这条路添了宫灯。
“娘娘,你踩这鹅卵石,可滑脚了。。”
想着这会儿晚上,原本也没人的,恰好这又是长乐宫的地方,尉迟书想着放肆一些也没关系。
这皇宫,完全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墨棋便先跳上去。。
尉迟书穿着绣花鞋,薄薄的鞋底,恰好踩在鹅卵石,滑下去,脚趾挤在一起,有些难受,又有些好玩。
裙摆有些长,她不得不用手提起。
知道皇帝今晚不会来长乐宫,又见了皇后,知道她还好,尉迟书心中放心了许多。
“墨棋,你等等我。。”
小时候,她们也曾这般做过,调皮过,但是阳王爷说这不是淑女所为,然后尉迟书就放弃了。。
“墨棋,我超过你了。。”
尉迟书提了裙摆,一转头,看墨棋的脸色有异。
尉迟书惊疑的转头,她的面前就是一蹲巨石,面却是平整的。
往上。。
夜风中,尉迟书看见他明朗的面孔上看不清情绪,夜风中的黑发飞扬。
夜晚这荷塘太黑,恰好元熙帝站的位置,让人不太能看出来。
所以她和墨棋刚才都没察觉。
“皇上”
“去哪儿了。。。?!”元熙帝声音凉的可怕
“臣妾。。。”
尉迟书会想着说实话可能元熙帝并不喜欢听,然则,不讲实话,万一,元熙帝眼线众多,明明就知道她们去哪。
说了谎话,更惹的他发怒
“臣妾。。”
她蹲着想了想,还是说实话
“臣妾去冷宫看望被废的前皇后”
“嗯。。”皇帝闷闷一声。
尉迟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个意思
“回宫”
尉迟书愣了愣,只得规整的跟了上去。
池塘上面,两丈高的地方就是长乐宫。
要回长乐宫
结果看见那锦靴大踏步的往长乐宫,尉迟书脑袋里,两个字,愁人。
*
“今日立秋,秋凉,暖阁里可以放些炉火”
长乐宫就着八宝阁旁的紫檀大圆桌上搁着烛台。
下面放着一本红色的面的账本
元熙帝来后就捧着账本看。
尉迟书给墨韵使了眼色,谁把宫内账本这种东西放桌上
皇帝赏的,各宫赏的,宫里开销的各项,算是非常私密了。
平时是墨棋墨韵在管。
尉迟书并不舒服,她并不想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元熙帝眼下。
但是皇帝已经在看了,也不可能谁上去硬夺下来
墨韵又捧了一碗茶来,墨棋添了烛。
元熙帝看那长乐宫的账本津津有味。
终于,皇帝放下账本,又去长乐宫书房,寻了一本书来看。
*
*
“娘娘。。娘娘。你知道奴婢刚才去浣衣局,见到了谁”就在元熙帝去第二日,墨棋从浣衣局带回来消息,
“寻真啊。。寻真。娘娘,真是寻真”
“胡说,寻真已经死了,怎么会去浣衣局”那时的她并不相信
“真是寻真啊,娘娘,奴婢不会看走眼的”
尉迟书坐在宫门前的木椅上看着那海棠花晒太阳。
*
尉迟书真的见了寻真。
在浣衣局。
寻真给她行了礼,脸上有愧疚
尉迟书一直觉着一切并不是她想的那般。
当初她对韩宴恨之入骨的开始,就是因为寻真。
寻真现在好好活着。
说明。一开始,她和韩宴就是被人利用挑唆了生了矛盾。
元熙帝的局,一早只是以为在千机楼,没想到更早。
天机楼被抄捡出那些东西。加上寻真
她和别人都是这里面的棋子。
元熙帝一早谋划了
*
她只觉着头上仿佛晴天霹雳
*
魏林请贤妃娘娘去花间轩。
尉迟书去时,元熙帝在那里,天青色的海棠芭蕉冻石杯,蜜色酒壶。
“前儿见了前皇后,感想如何,之前那件事,你是不是有很多困惑”
“今日,你若想问,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皇上今日要跟臣妾讲这些”
“与其你听别人讲,不知真伪,不如朕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免得你心里有气无处出”
“皇上是告诉臣妾,你是有多厉害”
“是”兴致泛泛
“朕一早就知道天机楼韩宴与那名名叫芍药女子的事,璟溯是我的人,当日,璟溯是奉我的命,对李心远出手的”
“朕这样做,是为了挑起左相和右相的矛盾,然后拉垮韩家的势力。”
尉迟书一凝
元熙帝拍拍手。
须臾,一个七尺来高,穿着灰白短褐的一看就是仆役的男子,从台阶上来。
“他就是璟溯”
元熙帝道。
“奴才璟溯给娘娘请安”
尉迟书仿佛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视线偏转过去
“小的璟溯请娘娘安”
璟溯跪在地上。
“说吧,朕吩咐你办的事,今日皆能说尽道明”
“娘娘,奴才是皇上命令跟在韩公子身边,奴才的任务是利用芍药姑娘,芍药姑娘有癔病,挑起韩公子对李公子的怒气,恃机动手”
“奴才奉皇上命,跟在韩公子身边,就是要寻找韩公子是软肋,韩公子对芍药姑娘还有水仙姑娘”
尉迟书凝神。
“下去吧”元熙帝淡淡的语气。
她发间有不规则垂下的青丝
元熙帝见她兴致泛泛
“朕再给你见一人”
这次,元熙帝拍了拍手。。
从岔路上出现一个身影,身材瘦长,身长玉立。
甫一再看,却是一身白衣
只待那来人走近后,再定睛一瞧。
定然就认识了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他了”元熙帝淡淡语气道
女子唇泛青白
“奴才山休给娘娘请安”
“说说吧”
元熙帝道
“奴才本名山休”
娘娘见小的时名唤“寻真”
“是皇上知道这个名字会让娘娘想到一些人”
尉迟书脚一软,跌坐在地。“寻真,寻~真”她的真,激起她情绪感情的第一人,不是潇敬么,元熙帝到底了解她多少
“你和韩宴也是受朕挑拨,但是,朕知道,你对针对韩宴并不是因为寻真”
“皇上好谋划”
“颛孙拓,你对本宫幼年到底知道多少。。”
尉迟书恼怒。
元熙帝喝着酒,空气里清冽的酒气
“尉迟书,整个大周就你这般敢直呼朕的名讳”
尉迟书气势短下来
元熙帝的语气忽而软下来
“你该知道朕对你极其容忍”
她的姿容清丽胜芙蕖,雍容华贵似牡丹,这样的美丽,在她四岁进宫他就已经见识过了,那日在御花园角隅的杏树下,他的不经意路过,远远的看见了她,正值春末,百花尽残,那片杏林新叶绿的鲜亮,金黄的阳光,一身粉红宫装背对他在阳光下站着,水蓝的披帛清扬,也是这样的发髻,缕缕青丝垂下来,秀美脱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当下他疑心是谁,这装扮不似公主,再说宫里的几位公主早已熟悉,亦不是宫女,更不是妃嫔,大臣的子女不经传召不不能入宫的,正思虑着,有嬷嬷急冲冲的靠近那一抹粉红的身影
“郡主。叫奴婢好找,阳王妃陪皇后娘娘述完话不见你,甚是着急,此时正着人四处寻您呢?”
一个转身,他看到她绝色容颜,清丽胜过夏日河上盛放芙蕖,一弯浅笑的眉眼,顾盼之际,
那时,他眷念的目光,多看她一眼都是奢侈。
“韩宴不是帝王的材料,他被捧的太高,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公子,朕苦心耕耘”
“拉拢同宗势力,依靠太傅,朕与各个兄弟都交好,目的是让他们各尽其用,朕知道,因为朕没有依靠,所以才必须抓住一切可依靠的。”
“所以韩宴刺杀是假,三次刺杀,是皇上自己一手策划的吧”
“你也不蠢”
她终于得到答案。
“飞虎堂本来是五哥和朕一起成立的,当初,那不过是我们下学堂后随便玩玩的,结果五哥却找了不少人加入,因为他外祖家是朝州望族,五哥就委托他的外祖帮忙,后来,韩宴为五哥的陪读,十六岁时,五哥暴毙,所以,他经营的飞虎堂只能交给我了。”
死了许多人,那时他见的最多的就是死人。
“韩皇后,她贵为朕的皇后,但她欺朕,羞辱朕,朕喜欢与我为难的人”
虽然尉迟书对元熙帝没有好感,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他狠心挺好的。
“韩太后,她小看朕,朕一直蛰伏,在她自以为她建立的韩家权势很稳固时,朕就那么一推,就倒了,这些年,先帝留下辅佐太子的老臣早就对韩太后擅权不满,朕最后将权力踏踏实实掌握在自己手中。”
“朕就算三次策划被刺,那时,韩宴也没有口为自己申辩,因为左相反目,他已经不得太后支持,或者说,太后自顾不暇,埋怨他,而他固执的要逞英雄,保护那两姐妹,想要千机楼再维持下去”
“好好做你的贤妃,别生出那么多事来”
“现在,你于朕不过是蝼蚁”
她垂头,咬唇,知道他说的不错
实则,她早就放弃自尊,再跟他抗衡,抗拒的想法。
“臣妾知道了,臣妾告退”
尉迟书回到宫内,郁气良久。伏着桌子想大哭一场。
真的恨元熙帝欺骗,恨他的和盘托出,为什么不骗她,骗骗她她心里还好过些,她对自己的恨意对韩家的恨意会更深。他凭什么骗她,让她一直蒙在鼓里,一切都晚了,他是会折辱人的,真会折磨人看准了她现在也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就这样吧,活着总比死强。就算如此,她现在又能改变什么吗。
拿起烛开烧。
突然,烛光下,看着盘桌上的字符。她觉得有件事使得她惶然,这惶然。打破了她此刻不多的平静
——她觉着她一向比较准确的月信推迟了。
就算曾经的尉迟书再不懂人事,现在也懂了,府中嬷嬷,宫中嬷嬷更整日教她。
她早不是女儿身
可如果
她现在跟元熙帝的关系,她不敢请太医。不喜欢他,她实在没想过假如真有这个孩子。
她要做出妥协牺牲的东西太多,多的已经让她崩溃,如果再有这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