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诸妃皆在场,皇后朗声宣布道:“昨日,陛下来了一道旨意,趁着此刻众位妹妹皆在场,本宫正好宣布。”言毕,静默半晌,面色凝重而肃穆地环顾一圈,可见此事绝非秋毫小事。
见此情状,诸妃面面相觑,不知皇后此言何意。
惠妃眼眸一转,好奇地开口直问道:“不知皇后意欲宣布何事?”
皇后盯着下首的数位嫔御,分别在她们的脸上凝视半刻,这才淡淡地开口道:“为着麟德六年七月初五,婉妃好不容易两个月胎像却无故小产一事,永巷令昨日查出了些许线索,随即前来回禀本宫。”
“哦?”权德妃闻得此言,震惊之余探近了头,神色古怪而诧异,直言问道:“当日妾妃曾听闻邻倩夫人明明有两个月的身孕,却一朝小产,痛失龙胎。然则不曾听邻倩夫人多言一字一句,心下固然疑惑,到底不曾多问,以免邻倩夫人触景生情。此番依照娘娘所言,只怕当日邻倩夫人两个月小产一事乃奸人所为。不知系何人所为,竟如此大胆狠毒?”
我当日忽而小产一事,遑论权德妃,纵使对敛敏、婺藕亦不曾多言,不过在皇帝与皇后面前埋下了疑窦丛生的种子,只待来日彻查清楚。故而御殿诸妃只晓得我凭白小产,并不知其中详情。
“姐姐,妹妹当日小产一事,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意欲捉住真凶,还皇嗣一个公道,这才一时闭口。此举不过怕打草惊蛇,惊动真凶,这才隐忍不发。”我对权德妃细细解释道:“纵连贤妃姐姐,妹妹亦不曾暗中告知。”说着,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敛敏,见她一脸了然,并无介怀之意,我方安下心来——幸而敛敏了解我的心思,如若因此事而姐妹生疏,便系我的不是了。
“既如此,只怕皇后娘娘今时今日便有了证据,指认真凶了?”惠妃当即一拍手,一副明了实情的样子。
“不错。”皇后对惠妃微微颔首,严肃道:“经过永巷令数月来的彻查,陛下与本宫已然明了真凶系何人。”
“敢问真凶系何人?”柔妃好奇地探近了头,诧异问道。
“不外乎德妃、夕昭仪、贞贵姬、依丽仪四人。”皇后阴晴不定的目光流转在她们四人身上,仿佛投下了一片暗影沉沉的阴翳,叫一旁的嫔御亦染上寒气,瑟瑟发抖。
原本略有杂音的徽音殿内,随着此言一出,可谓语惊四座,死寂一般宁静,落地之针亦清晰入耳。
被皇后点出的四人面面相觑,姿容难掩震惊之情、恛恛之态,纷纷离座,行礼拜倒,口中畏惧道:“还请皇后娘娘明鉴,妾妃深受皇恩,如何敢做此等有损皇嗣与阴德之事?何况,捉贼捉赃,捉奸成双,不知娘娘可有真凭实据?”说着,一壁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一壁连连磕头,以求自证清白。
我位居帝妃之首,身份尊贵除却皇后无人能及,自然惹来无数嫉恨与妒忌。然则此人竟胆敢暗中如此谋害我,只怕若非手中大权在握,便系背后靠山牢固,故而这般肆无忌惮。然则,我的心思岂会如此轻而易举一笔勾销?若不将谋害我儿的真凶严加惩处,我定死不瞑目。若非为着暗地里逼迫帝后二人追查真凶,我亦不会行如此欲擒故纵之举。我固然一壁看似息事宁人,一壁眼瞅着帝后对永巷令施压,数月内便查出真凶,到底明了此事真相必将于御殿之内掀起轩然大波。纵使我腹中所怀不过一位帝姬,亦是我精血凝聚而成,慈母之心,天然有之,叫我如何不痛哭流涕,哀婉亲子离世?何况,一旦与折淑妃一般,产下皇子,便系一儿一女,好事成双,于我母子三人的将来亦颇有裨益。如今,真凶既如此心狠手辣,我亦无须心怀仁慈。何况数年来,淫浸御殿多年,明哲保身四字我牢牢记住,至于心狠手辣四字我亦明了于心。于瑶华宫的一载年华,我亦深有体会佛理,自然深知有些人一旦轻易纵容,只怕会叫她愈加肆无忌惮。为了皇嗣着想,无需我多言,帝后二人自会详加彻查此案,还皇嗣一个公道,以期杀鸡儆猴,有以儆效尤之效。
柔妃眼见此情此景,不禁出声维护道:“其她姐妹如何妾妃不知,到底德妃娘娘与依姐姐品行咱们姐妹却是一清二楚的。她们二人身处御殿多年,何曾有过心狠手辣之时?”说着,目光瞥向神色焦急的惠妃与懿妃,连身上粉色锦裙所系的胭脂色纯金线绣杏花落影荷包亦带上了几分焦灼的丹砂之色。
惠妃连连应和道:“柔妃所言甚是。皇后娘娘,咱们可是一同经历多年风起云涌的老姐妹了。若连权德妃系何许人亦看不清,岂不成了瞎子了?”言毕,起身行礼,深深拜倒,“妾妃愿以自身为权德妃担保,她绝非如此人物。”
懿妃亦随之行礼拜倒,对皇后语重心长地深深一语,道:“妾妃与柔妃入宫晚,到底娘娘与惠妃娘娘系与二位姐姐同时入宫。她们二人品行如何,只怕娘娘与惠妃娘娘再清楚不过,还请娘娘明察秋毫,还二位姐姐一个清白。”
当年一同入宫的嫔御中,资历深厚的,除却皇后等人,便系昭贵姬叶氏了。当日,甫一入宫便被册为丽人,而后隐居避世多年,方水涨船高,经我一番举荐,得晋一宫主位,到底冷眼旁观多年,自然明了棋局之事。只怕对于我小产一事,她深有了悟,故而此刻不复往日的沉默,一力维护权德妃与依丽仪。
“回禀娘娘,妾妃与娘娘并德妃、依丽仪四人一道入宫,可算得上是旧相识了。妾妃亦愿一力作证,她们二人绝非谋害邻倩夫人的真凶。还望娘娘明鉴。”昭贵姬一壁说着,一壁在皇后面前行三拜九叩大礼,义正言辞,毫无动摇之色。
与昭贵姬一同入宫的温贵嫔、礼贵嫔亦为了权德妃与依丽仪行如此大礼。
眼见着数位嫔御在自己的面前行如此郑重大礼,皇后如何不晓得她们的心思,何况她并非双目失明,如何看不出权德妃、依丽仪她们二人何等品行,到底无奈叹出一口气,语气深沉道:“本宫何尝不知她们二人何等品行。然则永巷令如此回禀,本宫亦不得不心存疑虑,以免真凶逍遥法外,继续行伤天害理之事。此事如若不彻查清楚,严惩真凶,只怕来日受损的不止嫔御,连陛下子嗣亦会深受牵连。若非兹事体大,只怕陛下与本宫亦不会如此对待相识多年的德妃妹妹与依姐姐。”语气颇含不忍。
眼见皇后如此言论,昭贵姬固然心急如焚,到底冷静下来,双眸一转,灵机一动道:“此事说来,到底还有夕昭仪与贞贵姬被泼了一脸的脏水。”
惠妃一时醒悟过来,急忙道:“是啊。有嫌疑的,除却德妃妹妹与依姐姐,还有夕昭仪与贞贵姬呢。说来,夕昭仪初入宫不久,自然不及咱们姐妹多年的交情,一时看走了眼亦无不可。何况,夕昭仪深受皇恩然则并无所出,心怀怨恨亦无不可。遑论贞贵姬恩宠平平,自可心生妒忌。”
眼见惠妃将矛头指向她俩,夕昭仪与贞贵姬连连离座下跪,慌张忙乱道:“还望皇后娘娘明鉴,妾妃如何胆敢谋害邻倩夫人腹中之子。纵然心有不忿,暗带嫉妒,到底稚子无辜,如何叫人下得去手。还望陛下与娘娘明鉴。”
皇后深深叹出一口气,语气颇为不忍,到底碍于实情,一字一句道:“陛下亦分外为难,这才命本宫一手查办邻倩夫人小产一案。若非与四位姐妹相处多年,心下明了你们四位绝非如此人物,本宫亦不会如此为难。然则永巷令经历数月,暗中与大理寺联手详加彻查,最后查出有嫌疑的只余你们四人。何况,永巷令与大理寺一同查证,只怕这嫌疑系再清楚不过了。本宫亦难置信真凶会在你们四人之中。本宫为难,陛下更难以置信。最后查出你们之中的哪一个系真凶,只怕皆会令御殿姐妹日后难相见。届时草木皆兵,人心思变,亦有人心惶惶,相互揣测之意。”长长吁一口气,神色万分为难,叫人感同身受。
冷眼旁观了半日,我心中波涛汹涌,无视敛敏与婺藕关心切切的眼神,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深思之中,深思熟虑起来:权德妃、夕昭仪、贞贵姬、依丽仪,无论此四人之中,何人系真凶,皆叫我难以接受。我视她们为友,并无过多提防,孰料成了催命符,害我丧失一子。当日,甄中才人因着连夜为敛敏腹中之子祈福,这才被皇帝晋为美人。如此人物,如何会行这般伤天害理之事?依丽仪身处御殿多年,固然为着缪希雍一事牵连上惠妃,到底不曾损人性命。何况,相处多年,我当真看不出依丽仪有何歹毒之处。至于夕昭仪,她这般受宠,身怀六甲不过迟早之事,何必如此眼馋心热,死盯着我腹中之子?她只需好生保养玉体,指不定哪日便会诞下皇子。依着她的容貌,只怕位居太子生母之位,亦无不可。何况,她纵使要对付,何不取我的性命?即便此胎顺利产下,亦不会动摇她御殿第一宠妃的位置,她何需如此忌讳我这一胎?论及权德妃,更不必多言,我素来与她交好。数年来的交情,我还看不出她系何人物?然则永巷令与大理寺联手彻查之下,到底有着真凭实据,这才将嫌疑定在了她们四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