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婺藕,若非此事事发,只怕我尚不得知原来身处御殿多年,婺藕竟早已转变了性子,黑了心肠。此刻,她对我而言,形同路人,再不复当日的姐妹情谊。
自入宫以来,我便知晓御殿之内波谲云诡之事数不胜数,来日所经历的绝非今日可以想象出来的。然则,我从未料到我亦会有今日,亦会有变得这般面目可憎的一日:一来,利用卑劣下作的手段,要挟别人,逼得人不得不听从我的号令;二来,眼见与敛敏生生断绝消息,与婺藕再无携手和睦之日,与心如死灰的袅舞再无见面之日,四姐妹之间面临着生离死别。
一时之间,悲从心头涌来,令我一时压抑起来,不由得感叹:今岁的变化如此之大,真想一死了之。
正兀自出神,内殿里头传出了孩童的哭闹之声,莺月领着两个保姆一同出来,欢喜地解释道:“恭容殿下与嘉昭帝姬方才湿了尿布,吵了娘娘了。”
听得两个孩子的琐事,我不由得换了心态,随即笑着吩咐道:“你且待两个孩子换了尿布之后,叫保姆带出来给本宫看看。”
莺月如仪行礼,又入内了。
随着莺月的身影入内,见我一味出神,侍立一旁的倚华忽而问道:“娘娘,您这脸色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我心里头疑惑不解起来,转向倚华,细细问道:“本宫的脸色有何不对?”十指纤纤不由得抚摸上了脸颊。
倚华踌躇了许久,磨磨蹭蹭起来,小心翼翼道:“方才奴婢见您的脸色,仿佛心事重重,心思格外沉重。”
听罢,我不由得失笑起来,解释一句道:“可能是一时哀伤涌上来,难以自制。”眼神流露出一丝失落与沮丧。
“御殿之内,其它毛病不会有,这心病亦断断不能有的。娘娘若有心结,不若讲出来,也好叫奴婢为您开解开解。不然,淤积在心,只怕有损娘娘的玉体。”倚华神色关切,继续道:“服侍娘娘多年,方才那神情奴婢当真头一回见到。奴婢实在担心娘娘您。”
眼见她如此关心我,我心里头不由得涌出几分感动,然则依旧觉得自己心里头没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只一味摆手道:“本宫当真无碍。”
倚华瞧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却为着我此话而戛然而止,顺手自出来的莺月手上接过恭容,仔细地哄着。
我抱过嘉昭,在怀里头细细照看着。
莺月在旁殷勤道:“谁不知道这一对龙凤双生一出世便有天枢星的吉兆,自然惹得陛下与众位主子娘娘眼馋心热了。”一壁细细打量着嘉昭甜美而白皙的面颊,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关怀与我当日从娘亲那里得到的一般无二。
“只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来日,或许正因此事而叫娘娘遇上大麻烦。”倚华看着恭容的神色微微暗淡。
莺月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倚华,随即问道:“怎会?娘娘如此功劳如何会因诞下皇嗣而遭殃?难不成——”仿佛一下子明了倚华的意思,忽然停住了。
我头也不抬地看着嘉昭甘甜酣眠的面庞,细细说道:“既然是难得一遇的吉兆,自然有无数人盯着。只怕来日一个不小心,这一对孩子便会如同定诚淑妃的穆懿文太子那般轻易夭折。”说着,念及来日会发生此类事宜,一丝恨意涌上了我的心头,对她们仔细吩咐道:“孩子现在还小,你们必得仔细照看着。如若不然,叫歹人得了手,咱们所有人都得死。”面色凝聚在一起,犹如九天腊月的暴风雪降临之前的昏暗天际,万般寒凉彻骨,狂风几欲将人的躯体尽数吹到无边无际的九天上。
倚华、莺月当即神色一凝,行礼答应道:“谨记娘娘吩咐。”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我随即吩咐莺月带着保姆与乳母带着两个孩子入内殿歇息。
眼见着我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倚华到底不敢多提。然则到了黄昏掌灯时分,我依旧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那儿,梁琦又见倚华一味地阻挠,愈加不敢多问,只一味疑惑起来。
待到月上柳梢头的夜幕时分,凌合风尘仆仆地自宫外赶来,仿佛不曾瞧出我的蹊跷一般,径直行礼,回道:“奴才参见娘娘。”
我呆愣的思绪被他略带响亮的声音打断,随即看向下首的他,问道:“你有何事?”
“回禀娘娘,奴才已然打探清楚并拿到证据可证明霜序与墨府中人私底下有所往来。”当着梁琦、倚华古怪的面,凌合似乎看不出异样,然则咬咬牙,仿佛万般艰难,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哦?”我不禁起了兴致,坐直了身子,正儿八经地诧异问道:“你可查出来墨府何人与霜序来往最为密切?”
“正系当日的墨府管家。”
倚华一听,当即诧异起来,疑惑叫道:“自从墨府倒台之后,墨府管家与其他人等不是一应被遣散,卖予他人了么?怎的还会与霜序有所往来?”
“此事说来实在叫人惊叹:墨府管家生来聪慧。如此死中求生的计谋对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若非当日兰妃生父对他有恩,只怕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屈居墨府小小一介管家之位。”言及此处,凌合的面容不由得啧啧惊叹起来,难以掩饰其欣赏之色。
“哦?当真系如此能人?”我愈加好奇:凌合身处御殿多年,见过的人事物自然数不胜数,能叫他今日如此惊叹夸赞,只怕此人确有能耐。
“正是。被卖作家仆之后,墨府管家不过个把月的功夫,随即换得了自由之身,重新返回京都。”凌合干脆利落道。
“接着呢?”我愈加好奇起来。
“接着便系在一个月之内,通过以往的人脉联系上了霜序,一并打听出了霜序哥哥的下落。”咬咬牙,凌合再次说道。
“一个月?!”此刻,不仅仅系我,连倚华也惊叹起来。
“正是。近几日,自收到墨府管家百转千回之下送来的消息之后,眼见自己的哥哥身处贫困之中,霜序便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乃至于借用娘娘的名义将银钱通过墨府管家转交给自己的哥哥,以解燃眉之急。”这一次,凌合说话的语速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如此说来,霜序她只需与我明言即可,为何自此之后,行事如此鬼祟小心,叫人这般起疑?”我不由得疑惑起来。
倚华暗中看出了什么似的,使了个眼色,我这才瞧见凌合面色豫豫,似有难言之隐。
我一时诧异,随即劝慰道:“凌合,你系我身边的老人了。这么些年过去了,本宫从来待你们如同家人一般信任,你有话不妨直言。”
凌合踟蹰了半刻,才说道:“依着奴才调查出来的线索,只怕霜序为着借用娘娘的名义敛财,还散布了不少咱们长乐宫真假混合起来的流言。固然皆系无羁之言,到底叫有心人听去了,只怕会探听出一二则真相。”顿了顿,觑着我的眼色继续道:“娘娘,咱们宫里所有的内御,认真计较起来,除了倚华与莺月系您平日里最亲密的,只怕连同竹春、霜序在内,亦要屈居一等。倘若霜序有心,只怕知道的秘密绝不会较倚华、莺月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担忧。
倚华与莺月听到这里,已然变了脸色,毕竟她们之间,唇亡齿寒。若是连霜序都有了嫌疑,只怕我身边亲近的倚华与莺月二人亦要遭受怀疑。
我却是毫不意外,一丝丝的怪罪也没有,然则感慨起:既是银钱上的琐事,霜序为何不与我直言?
莺月眼见我神色阴沉,到底不敢打断我的思绪,只看了一眼倚华。
倚华眼见此事无可避免,便大着胆子在我身旁小心地问道:“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处置霜序?若她散播出去的流言皆系无稽之谈,尚可饶过她。若当真威胁到了娘娘的地位,只怕万死不足以泄愤。”
“霜序固然为着银钱出此下策的,到底情有可原。再者,凌合,你可有霜序背叛本宫的真凭实据?”我转向凌合,如此问道。
凌合呆了一呆,随即沉着脸回禀道:“回禀娘娘,奴才查不出丝毫证据。”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意道:“那就好。”转向倚华与莺月,“霜序不曾背叛本宫,如此便系最好的结局了。”
莺月依旧惴惴不安道:“娘娘,今日她不会,难保来日她亦不会。万一来日——”说着,看了倚华一眼,不再继续言语。
倚华沉着声接下去说道:“万一来日她有了叛意,只怕咱们防不胜防啊。”
莺月在旁拼命点头以作应和。
凌合见我犹豫起来,亦面有不忍,求情般说道:“奴才与霜序处事多年,愿为霜序担保她对娘娘的确忠心不二,还望娘娘明鉴。来日,若霜序当真背叛了娘娘,奴才一定第一个取了她的性命。”
心里头仿佛被一股柔软温暖的感觉包围住,几欲叫我当场恸哭起来,然则到底忍住了,我和蔼可亲地对凌合说道:“霜序在本宫身边尽心竭力地服侍多年,本宫自然信得过她。”顿了顿,眼见倚华与莺月欲言又止,继续吩咐道:“你们二人且仔细盯着她。一旦察觉出异常,即刻来报。”眼神肃穆起来。
倚华、莺月这才安下了心,“是。”随即退下了。
原来,如今哪怕仅仅银钱上的事迹,霜序宁肯冒着得罪我的风险,甘愿散播流言,亦不敢与我详加商议。难道说,今时今日的我已然叫人望而生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