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吟诵‘雨滴长门秋夜长,愁心和雨到昭阳。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走近身旁,轻轻将我搂住,面容瞬间清晰可见。
我羞涩哀凉地应一首‘长门勿轻怨,视此箧中扇。白华兮绿衣,知古兮有之’。
他越凑越近,我几欲能感受到他鼻腔吐出的热气,与皇帝的气息格外相似,极为灼热,愈加紧促······
下一刻,我忽而惊醒,睁眼一看,却是倚华与凌合侍立一旁。
我方起身,她们行礼赔罪,“搅了主子清梦。”
方欲开口,我手下一软,目光一瞥,摸到一手帕。抽出后来回瞧了数次,不过一块素白紫薇羽云锦帕······
拎起仔细瞧了,我手持锦帕,困惑问道:“你们可知此物系何人放在此处?”
“回主子话,奴婢将恭成殿下送至凤凰殿,便与凌合一同回来。而后您便醒了。奴婢亦不知此物系何人所留。”瞥了一眼我手中的锦帕,倚华面色不改道。
凌合侍立一旁,亦神色淡淡,亦如此回答。
“既如此,咱们回去吧。”思忖片刻,我起身道。
孰料才一起身,却忽感眩晕,眼前一阵昏黑,身子也随即左右摇摆起来。幸亏倚华、凌合一左一右扶住了,“主子,您没事吧。”语中满是担忧。
“无妨。只怕适才睡得熟了些,这一下子起来猛了,有些头晕而已。”我淡笑,由他们搀扶着迈步而行,出了毓曌亭。
“主子,这条路是——”眼见我往德昌宫走去,误以为我正打算回宫的倚华出声道。
“我打算探望探望权淑媛。”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机缘巧合,此时,礼贵姬身边的首领内御黄梅正领着一队宫人,行色匆匆,往德昌宫赶去。我心生疑惑,一问才知礼贵姬系受中宫之令给嘉慎帝姬送雪锦,以酬谢权淑媛平日对稚奴的照顾。
黄梅暗示:姚府独揽大权,将是岁地方上贡的雪锦无一例外,尽数进献椒房殿。此番礼贵姬受中宫令将雪锦尽数赠予帝姬一事,亦不过随手之举而已。
我隐隐察觉姚府权势煊赫通天,中宫心思亦非己所见。转念一想,思及自己与礼贵姬虽毫无来往,到底对她颇有好感,是而出言道:“我来替你们送吧,恰好顺路。”
“这——”黄梅面露难堪之色,随即松一口气,行礼谢道:“那就有劳婉嫔主子了。”随即示意宫人将手中捧着的雪锦递与倚华、凌合。
我领着宫人正欲入德昌宫,仪门外戍守的宫人眼见我身后捧着雪锦的倚华、凌合,诧异道:“婉嫔主子,您这是——”
“此乃中宫吩咐礼贵姬赠予嘉慎帝姬的雪锦。我半路遇上,便顺路带来。”在我如此解释一番后,侍卫这才放行。
一入寝殿,里头摆满了装着银骨炭的炭盆,毫无烟熏火燎之气,唯余暖气升腾在殿内,如同一团迷雾将人紧紧地包围起来,温暖而牢固。伴随着香炉里头燃起的香料在殿内肆意地弥漫,才一入内,只觉迎面一阵雪梨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心思清明开朗,舒心不少。
权淑媛见得这幅阵仗,当即对我玩笑道:“妹妹平日里过来皆双手空空,今日这次倒提着礼物来了。可见妹妹懂了几分礼数。”
在我一番解释后,权淑媛便随手收下了雪锦。
我眼见着权淑媛身着一袭梨花白七彩绣荷花图案的淡粉色雪锦寝衣,一壁歪躺在床上,当即取送来的雪锦缝裁嘉慎帝姬的夏衣,一壁与我絮絮中宫倚仗姚府势力纵然嚣张跋扈,到底与皇帝是自幼长大的情分,对皇帝确实一往情深,诸妃无人出其右。临了,谈得兴起,又命莲华取箫来,当着我的面吹奏《玉箫吹梦》、《金钗划影》二曲音色清新,曲调怡人,多才多艺,不逊于柔嫔的才能,令我耳目一新。
闻着清脆的箫声,我暗中惊叹:姿容清丽而本性良善,才艺双全而心思清明,御殿中唯有如此人物可屹立不倒。
未过几日,因懿嫔行事日渐收敛、待人逐日谦和,新晋嫔御中,独懿嫔晋美人。然则更多的,却是墨美人家世堪比中宫,故而有如此恩宠。
是日,口谕一下来,因墨美人未至一宫主位,诸妃无需参加册礼,故而权淑媛身着一袭深紫暗金竹叶纹千水裙,外罩一件玉色泥金银如意云纹披风,瑰丽秀气之下,尽显暖色之柔,亲自邀我一道往淑景殿请依贵姬赴窦修仪的桂花宴。
听风馆内,我换过一袭蹙金丝重修九曲芙蓉祥云纹图案的锦缎絮衣宫装,寒风不侵,遍体生暖,戴上水獭皮七彩锦缎绣芙蓉漫云图案的手焐子,愈加护得一双柔荑娇嫩而温暖,欣然应允,与她携手一同前去鸿台宫。
方步入淑景殿,恰逢依贵姬服用薯莨汤,殿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薯莨气息,叫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仿佛扎根在淑景殿内一般。我环顾四下,只见殿内摆设陈旧而整洁,纵较当日陆氏的仙居殿好过许多,到底可见失宠多年之象。
眼前的依贵姬乌发如云,远胜于我,寰寰交错,犹如上等绸缎般漆墨亮泽,似黑夜般深沉,亦如月光般柔和动人,焕发神采,令人移不开目光,一袭淡绿穿花锦缎宫装愈加衬得她姿容灵妙,轻淡丽人,素淡雅洁之中尽是秀色。
眼见我俩入内,她甚是高兴,直呼“稀客来了”,邀我俩入座。
“本宫此番前来,可算是叨扰了。”权淑媛被拉着落座,笑容如春风拂面,分外亲和。
“哪里的话。妹妹盼姐姐多来几次亦不能够呢,如何会嫌弃姐姐。”依贵姬面色愈发和悦,笑容可掬,随即吩咐绣燕上茶来,亲自捧了茶盏递与权淑媛。
闲话几句后,趁着依贵姬服用汤药之际,权淑媛暗中悄悄解答我眉间疑惑——依贵姬素来有月信不调的毛病,故而日日服用薯莨汤。
我不禁心下暗忖:当初四贵姬中,独依贵姬存活至今,显见才智过人。
又轻轻瞥一眼权淑媛,她正注视着已然服了药、正用蜜饯压口苦味的依贵姬,眸色分外遗憾而饱含同情。
“娘娘,请恕妾妃是时候该往慈宁宫仪鸾殿侍奉太皇太后了。”依贵姬服药后,取了一片梅饼入口,由贴身侍女绣燕为其披上竹青暗藤蔓纹锦缎披风,起身向权淑媛歉疚道,面色阔达而平静,不曾因权淑媛位分在她之上而显得奉承阿谀。
“哎呀,可是本宫来得不巧了,竟忘了这一宗。你日日服侍太皇太后,孝心可嘉,御殿内外无人不知。”权淑媛和婉笑道。
“无妨。”依贵姬整理好妆容,转身对权淑媛柔和笑道,二人看似极为熟稔,“待哪日有空了,妾妃亲自做几道家乡小菜款待您与婉嫔。倒是娘娘,今日窦修仪可是设了桂花宴,看这时辰也该到了。怎么,您二位并未收到请柬么?”
权淑媛这才想起,轻笑出声来,“多谢姐姐提醒。你若不提,咱们可都要迟到了。既如此,咱们就此别过。”
依贵姬笑吟吟与吾等一同出了淑景殿,随后分道扬镳。因着路远,我自回了德昌宫与权淑媛一同梳妆后,方往玉华宫赴宴。
途中,眼见我不断感叹依贵姬鬓发如云、乌墨如漆,面露十分的艳羡之色,权淑媛旋即告知我依贵姬所用保养乌发之法:洗头时以何首乌熬制的药汤浸泡乌发,并按|摩头顶穴位及头皮,最后以粗齿牛角梳反复由发根至发梢梳理六十次,再以细齿黄杨木梳梳理六十次方毕。乍听之下,我啧啧惊叹,“怪乎依贵姬乌发如此美丽动人。”
今日一看,我方明了依贵姬纵无帝宠,亦有太皇太后作为她独一无二的保护伞。否则,如何能存活至今?随后,我便向权淑媛询问其稚奴生母的来历——是日亦属稚奴生母曲泽被追谥为云华贵妃之日。
在今早我起身之时,皇帝追谥曲泽为云华贵妃的消息便经由凌合之口落入了我的耳中。彼时,我正在梳妆台前任由竹春将我的万千丝缕一下下梳出光洁的色度来。乍然闻得如此消息,我顿时大吃一惊,急忙询问凌合皇帝对此可有解释?
然则凌合却不过摇摇头,声称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只知晓皇帝一大早起身,便忽而有了如此旨意而已。
我心下固然困惑,到底知晓此事若能打探得出来,只怕凌合早早便会回禀了,可见系皇帝一力隐瞒着理由,不欲叫人知晓。如此一来,除非皇帝松口,不然,任凭凌合何等能耐,终究一无所知。
此刻,眼见权淑媛与御殿之内诸多嫔御交好,且入宫时日比我早许多,我不免起了打探的念头,动了这个心思。然则权淑媛一听,出乎我的意料,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只解释一句自己入宫晚,不曾有幸知晓曲泽的来历。
我心下暗忖,甚是感慨:如此看来,只怕除了中宫、琽贵嫔与皇帝、帝太后外,御殿之内,放眼望去,再无人知晓曲泽的来历。如此人物的身份,堪称御殿第一秘事。
是日乃十一月廿九,系曲泽被追谥为云华贵妃,亦是嘉淑帝姬生辰。正为此故,窦修仪这才开设了桂花宴,宴请素日交好的几位嫔御前来赴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