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曌亭乃双环亭,亭下层檐施三踩斗拱,上层檐施五踩斗拱,亭中六朱漆圆柱,窗棂镂雕六合同春、鹿鹤延年图案,祥云满目,白色大理石铺地,洁白华丽。
入内之后,里头依旧摆设富丽:一圈朱漆描金杏花祥云纹喜鹊登梅红木贵妃榻安于里头,黄灿烁闪,描勾金碧,铺着碧绿洒金描海棠花金银丝绣蹙金合欢苏绣羽纱坐铺,柔软舒适,上盖一浅绿梅花折枝冬雪蜀绣穿米珠七彩羽缎罗衾,余下不过几只朱漆描金桃花红木祥云纹折枝梅花小几。
落座喜鹊登梅贵妃榻上歇了片刻,我方觉肋骨好转许多,手中端着一只画珐琅三阳开泰纹手炉,感受着里头传出源源不断的暖意,理顺了气息,对倚华、凌合缓缓笑道:“我已好了许多,只眼下尚不能走,需得人扶着。你们两个且亭外候着,待我好些再回去。”
待倚华、凌合退至毓曌亭口驻守,我伸出手,亲切地摸了摸稚奴发缕,关切道:“稚奴可有大碍?”
“无碍。”言论间,他小心翼翼往我身旁凑近,抱住我的手臂,一脸懊悔,愧疚道:“密华姐姐,都系我不好,都怪我贪玩,害得你——”言论间,面容愈加低下,瞧不见神色何等伤心沮丧,语气亦愈发蚊噫。
我一把打断,笑道:“男孩子家哪会不贪玩——当心即可。亏得今日有我在底下接住你。如若不然,一个不当心便系头破血流。”
“嗯。”稚奴拼命点头,面上尽是悔过之色。
“既如此,你可还继续贪玩?”我婉转提出,“出来这般久,只怕中宫亦该担心了。咱们明日再来可好?”
“嗯。”稚奴乖巧而温顺地点点头。
此时已然歇息得够久了,我对外头轻声喊道:“倚华——”孰料才一开口说话,略微用了点劲儿,胸口肋骨便钝痛起来,我这才知晓自己的伤势原来还没好全。
如此疼痛,我苍白着脸,只拿手紧紧揪着衣襟,额上冒出了冷汗。
“主子,您没事吧。”倚华闻声而来,眼见我如此情状,不由得担忧起来。
“密华姐姐你没事吧?!可要传御医前来?”稚奴亦抓紧我的手,目色极关切,打算吩咐凌合往太医院去。
我勉强摆手,硬撑着微笑,示意自己无碍,然则语调的沙哑显出几分真相。
待我安抚好稚奴后,随即吩咐倚华,“你们先送稚奴回去再来接我。”
“密华姐姐,我不走,我——”
稚奴神态甚是担心,语气甚是自责,欲再出言,被我淡淡打断,虚弱道:“你今日在外玩得够久了,若再不回去,中宫该派人出来寻了。到时候,再想出来可就难了。我无碍,你别担心。”
瞧着倚华与凌合领着不放心的稚奴离去,我独坐毓曌亭内,忆起前日宣室殿之事。
彼时,我送长春鹿鞭汤至宣室殿,伺候皇帝饮用。正欲告退,皇帝挽留,便在旁红袖添香。
殿内早已燃起了错金银錾宝珠山茶纹狻猊昂首青铜熏炉,上好的木炭在香炉里头偶然传出‘哔啵’一声轻响,带来阵阵暖意,烘得殿内犹如春意盎然,格外松软温暖。气味浓郁而独特的龙涎香气息弥漫各处,徐徐香气自炉顶的狻猊口中升出,浓白的轻烟弥漫在半空随即消逝不见,只余一室的清香,令人闻而沉醉。
朱漆描金雕祥云纹双龙戏珠的黑檀木案桌上,鹦鹉绿砚池石含风漪,如薄云散开,缥缈天际。或花纹微细,隐约浮出。或有水波莹回,似川流一脉。或色沉绿,通体纯洁无痕,莹润可观。或水气浮津,金星点缀,石嫩如膏,按之温软而不滑者。凡此数类,皆津润涓洁。绿颜如茵,虽暑之盛至,贮水犹不耗,发墨庶乎有光。墨沉所积,细密而薄,拨之随手脱落。龙香墨牛舌形,一面龙戏珠凸纹,一面阴文楷书‘龙香御墨’,下著阴文楷书“麟德元年制”,因龙泉剂自芙蓉花汁调香粉作,故漫芙蓉花香,颇醉人。
面前奏折一本本被取下,逐渐低矮下去。
面前人上完早朝之后,因政事紧急,需得即可处理,便来不及更衣,依旧头戴冕冠,帽卷以皮革作骨架,表裱玄色纱,里裱朱色纱;帽卷两侧各一纽孔,下端武,纽孔与武皆以金片镶成,上覆广一尺二寸、长二尺四寸桐板綖,前圆后方,以皂纱裱裹,前后各十二旒,以十二五彩缫穿五彩玉珠十二颗,间距一寸;綖板上悬一朱纮,左右悬红丝绳为缨,上挂黄玉,垂两耳之旁。
身上所着衮服含玄衣、黄裳、白罗大带、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领、褾、襈、裾皆本色;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前三、后四;腰有襞积,綼、褐皆本色,腰下前后不合;中单素纱制,领、褾、裾皆青,领上织黻纹十三,蔽膝与裳同色,织藻、粉米、黼、黻各二,本色边;另黄、白、赤、玄、缥、绿六彩大绶,纁质,上以三色小绶编结悬挂玉环二;身戴珩、瑀、玉花、琚、冲牙、璜、玉滴,瑑描金云龙纹,贯以玉珠,佩上金钩,佩下副四彩小绶;袜舄皆赤,舄以黑絇纯,黑饰舄首,君临天下,气势煊赫。
忽地,“你说说,老八这是怎么了。”坐在七彩蜀绣云锦明缂丝九龙腾空吉祥如意江牙海水纹明黄坐蓐上,不过浏览一眼,皇帝径直将一本奏折扔在桌上,一脸不耐,语带气恼。
“陛下,发生何事?”我在旁疑惑道,瞅一眼黄绫封面上四个墨色大字——‘臣启陛下’,字体极飘逸洒脱,似流云飞袖,清鹤鸣荡,飞鸿斜阳,尽是逍遥之态。
“老八欲休妻。”轻笑言论间,皇帝拿起另一本奏折,刚一打开,看了不过几眼,亦扔到我面前,嗤笑道:“你瞧瞧,老九也跟着胡闹。”
“炾王亦要休妻?”我突觉好笑,然则脑海中再次浮出中秋那夜情景来。
“正是。”皇帝将两本休妻奏折交叠起来交给我,简单一句道:“你自己看看。”一壁拿了其它奏折看起来。
我颔首接过,打开一看——煍王奏折不外乎煍王妃如何狠毒好妒,多次将王府婢女责打致死;炾王则以多年无所出为由欲休妻。
“这——”
我说不出接下去的话来,然则心有豫豫,只觉他们二人中秋那夜所言着实匪夷所思:煍王妃若实在可恶,我着实不该同情她,炾王妃瞧来却是极温婉一人,怎受得了如此屈辱。念及此事,我心下隐隐同情炾王妃,亦对炾王侧目,觉得他过于冷酷。
“他们二人当日皆是朕亲自下旨赐的婚,此举岂非在打朕的嘴巴子!”瞧了几眼其它奏折,皇帝心中仍有不平,面色微微泛红,神情语气中隐隐透露出责备意味。
“陛下万勿动气,免得伤了龙体。”我赶忙放下奏折,捧上一盏七分热的紫笋茶至他面前,温婉笑道:“陛下且润润喉,听妾妃一言。”
皇帝接过茶盏,惬意啜饮一口,方含笑道:“你说。”
我思量片刻,缓缓出言道:“煍王与炾王不外乎是无法忍耐二位王妃行径。妾妃所见,中秋晚宴之夜,煍王妃亦为好妒之人。然则炾王妃,妾妃瞧来只觉气韵上与权淑媛如出一辙,极为柔婉。”
“你这话可说准了。”皇帝轻声笑了出来,拉了我的手,握着揉搓,耐心解释道:“炾王妃自幼便与淑媛相识,一同长大。煍王妃亦着实强悍,不容八弟纳妾。即便系朕赐予八弟的美人,她亦以八弟身子孱弱为由,俱推了回来。倒是九弟,拈花惹草,不似老八那般颇有情痴的意味。”皇帝说笑着,不经意拍拍我的手背,带来阵阵宽厚暖意。
“陛下——”闻言,我疑惑出声道:“煍王身子当真孱弱么?”
“哪里。”皇帝嘴角一丝玩味,笑着解释道:“他们同胞,身子素来健壮。不过八弟好文,九弟好武。”
“那陛下您对煍王妃,当真从未有丝毫不悦?”我试探问道。
“朕——”皇帝一下子愣住了,继而轻笑出来,道:“说来朕自始至终将此事当做一个玩笑。玉霏你如今这般提及,还真是——”言论间,皇帝眼珠在两本奏折上一转,深思起来。
“好,朕先将这两本奏折放着,看他们休妻的决心有多大。”过了半刻,皇帝玩笑着理了奏折,放到一旁,“若当真决心休妻,朕亦不能勉强。夫妻间最要紧的便系和睦。不然,朕便系千古罪人了。不光他们二人在心底怨恨朕,连天下万民亦要嘲笑朕。”
“陛下圣明。”我笑吟吟拜倒。
此刻,懒懒想着,困意袭来,如同一朵柔软的云涌上我的心头,充盈着我的身躯,将我的眼皮温柔而重重地压下,令我躺于贵妃榻上这块柔绵暖和的锦缎之上,沉沉睡去。
拨开迷雾一般的梦境,睡梦中,一阵笛声似缥缈云雾,漫上我的心头,只觉落英玉华,极安稳恬淡。忽而,梦中出现一男子,白皙面容皎洁如明月清光,浓眉如墨砚,眼似蔷薇子闪烁,灼灼有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