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当日皇后的解释,不觉补充了一句道:“这还是当日紫氏亲手赠予皇后娘娘的。”
话音刚落,未央殿内一片寂静。
纵使出手狠辣而果决,被她算计之人只怕至死亦不得知真相,紫氏到底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如此看来,只怕这一层面纱亦算得上诡计重重了。仿佛权德妃亦考虑到了这一点,故而发起愣来。我亦如此。
过了良久,思绪从辽远的过去一个猛子抽出来,我随即与权德妃对视一眼,为刚才发生的事所报之一笑。
“清歌你看起来近段时日格外喜欢胡思乱想。”权德妃没话找话一般问道。
我耐心而细细地解释道:“不过在这御殿之中待得久了,故而一时之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忽而身不由己地感叹一句,声音中似乎夹带上了遥不可及的孤寂,漫漫岁月永无尽头,一眼望不到边,“姐姐,我从不知到底何许人也才能够在这御殿之中长久地存活下去。纵使紫氏这般工于心计之人,到底落得个退居桐宫雾芢殿,每日赐‘凤凰晒翅’,最终被埋入乱葬岗的结局。”
“我亦不知。自步入御殿之内,我一直恪守谨记我娘亲当日的教诲:心存好心、多做好事,自有福报降临。我亦如此教导太华与苾挈。”
听闻此话,我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震,随即点点头,了然道:“权伯母系一介仁心慧智之人。想来自是如来佛祖抑或观音菩萨的信女?”
权德妃点点头道:“我娘亲素来初一、十五皆往家宅附近最大的寺庙上香拜佛,以求得我与太华、苾挈每日福寿康宁。”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和睦地笑着说道:“自从我在与娘亲的家书中提及你与袅舞,我亦嘱托她每日为你姐妹俩祈福祝祷。”
我心下感动,连连点头道:“有劳姐姐与权伯母了。”
转而微微一叹,疑惑起来,“不知为何,近几日娘亲却是鲜有信件入宫,不知她是否病了抑或遇上了难事——”权德妃神色萦郁,满是担忧。
“待得来日姐姐登临长贵妃之位,只可上报陛下与皇后,叫权伯母来一回,也好尽你们母女情义。”我安然松然道,语气中满是安慰。
“我何德何能。到底有折淑妃珠玉在前。你这话可别到处瞎嚷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每日死死盯着这空着的长贵妃之位呢。”权德妃满不在乎地笑话一句,啜饮一口。
我点点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感慨道:“固然资历不及姐姐你,到底她品行合一,再加上诞育了恭顺,她亦有资格企及长贵妃之位。也不知到了那时,真正有福分与我并肩的究竟系她还是你。”
“无论哪一个登临长贵妃之位,只怕对你而言,皆有利无弊。”权德妃眼神格外柔和,似春日里头、暖阁之内的炭盆中升起的熊熊火焰,甫一迈入里头,随即温暖人心,叫人心底里不由得暖烘烘的。
“说来,近几日你病着,可曾瞧见稚奴了?”权德妃忽而话题一转,随即问我道。
我微微一愣,随即说道:“我前些日子漫步御花园,正巧遇见他了。看起来,他还是不错的。”
权德妃点点头,“我瞧着自从封王而出宫开府之后,他的性子倒是愈加沉稳了。论及行为办事之道亦精明了许多。”顿了顿,似在犹豫,随即解释道:“自从成为亲王,立下汗马功劳,但凡有些好东西,他纵使人不到我德昌宫,到底总会吩咐宫人将收到的好东西送来。你可有收到?”说着,疑惑地看着我。
我不假思索地说,“不曾。从来没有。”心里头随着这句话的道出而起了一丝波澜。
权德妃的神色诧异起来,古古怪怪地觑了我一眼,惊讶道:“依着当日的情状,他素来‘密华姐姐’长、‘密华姐姐’短的,怎会忘了该赠与你的那一份礼物?虽说礼物不在大小贵贱,到底也算是一番心意才是。我这里日日都有,无论大小、用途,应有尽有,如何你宫里却是——”面色讷讷,不再继续讲下去。
面对权德妃如此言语,我开怀一笑,不曾将此事记挂在心上,无所谓道:“无论什么玩意儿,他那里有的,我这里难不成会没有?我这里的东西足够我自己用的了,只是我不曾取出来。若再多一些送来,只怕白白放坏了。”
见我如此不以为意,权德妃亦有些释然,“你能如此想自然是好。然则你可别忘了今时今日稚奴已然不是当日那个需要你一力维护的皇长子了。他已然有了子嗣,日后你可得看着点稚奴的孩子,如此才算得上一介长贵妃所应有的庶母职责。”
我颔首答应道:“这是自然。姐姐你若知晓每日我送去铪王府的东西,自然知晓我时刻念叨着稚奴的那几个孩子。说来姐姐可知晓嘉慎公主之子降生之后,妹妹吩咐人送去哪些礼物?”言语中夹带了几分好笑。
权德妃一脸了然,灿然笑道:“不外乎一些抓周与男孩子该有的蓝色、墨色雪锦料子,还有几把金锁、文房四宝之类的。俗得很,到底也算合了太华的心意——偏偏拉着俞御医一同前去,先检查你的,继而将除皇后之外所有人送去的礼盒皆打开检查了一遍,可算是大事一桩了。自此之后,除了陛下与皇后的赏赐,太华每每收到她人礼盒,皆不忘吩咐葛稚川检查一番。最后逼得太华连稚奴送去给她的东西也不得不被检查一番。清歌,你这可就杯弓蛇影了。”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稚奴出宫之后,与下降了的太华夫妇往来一衣带水,若非看透你的心思,只怕连稚奴亦会心生不满。有一次,他曾来我安仁殿,玩笑着说一句‘婉长贵妃近几日可真是见谁都像是贼了。’口气随带着玩笑的意味,我到底听出来他的不满。若非我拿着话一一劝说,更拿出当日咸黒的事例来劝慰他,只怕他尚不明白你的苦心。那日,听我说完,念及自己当年的事宜,稚奴的脸色才好了许多。”
自从嘉慎公主下降、身怀六甲之后,权德妃十分不放心,特意差遣了葛稚川亲自陪护看诊,一并将女儿与外孙尽数托付给他。
我却没了玩笑的兴致,叹出一口气,正经而幽幽道:“我彼时只念着当日袅舞姐姐的孩子如何中毒而死——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到底该小心些。如若不然,此事若发生在嘉慎公主之子的身上,只怕莫论嘉慎公主,纵使系姐姐你,亦会心智错乱。”眼见权德妃脸上浮起一丝动容,随即闭了口。
我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喝茶,缓一缓心思。
在自己的心绪中想了良久,权德妃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强自笑着说道:“又不是太子的儿子,不过是陛下的外孙罢了。如何会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我的眼色暗沉了下去,沉声说道:“当日的珂泽亦不过一介小小、无能匹及龙椅的帝姬而已,至死不过得了个穆安定公主的谥号。”语气犹如九天寒冰一般叫人的骨头被割裂出一道道伤口,流出里头潺潺的骨髓,不忍直视。
沉默在未央殿之内风靡了半刻,随即被权德妃一句话打断了,细细安慰着,“你未免也忒小心了。袅舞系穆安定公主的生母,我自然可以明白她这一份心。然则你这般可就太过了。鸾仪身为你的亲生女儿,何人有胆量加害于她?难不成眼见着陛下、皇后、你一力护着,他们还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铁了心找死不成?”
“我正为着此事才格外小心。”我目色忧忧,心有不安,“正为我自己身居高位,为众人所畏惧,所以格外惧怕每时每刻皆有无数人等着看我这位婉长贵妃一个不小心,身陷囹圄,继而在旁围观的众人落井下石,叫我难逃升天。当日,我特地吩咐俞御医一同前去送礼,正为我自身清白之故,亦免得叫姐姐你与太华疑心。身处御殿多年,姐姐你自然知晓何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叫她人得了机会,撺掇咱们之间的姐妹情谊,只怕届时我百口莫辩,无力回天。”说着,悲从中来,不由得姗姗泪下,“袅舞心如死灰、敛敏已然离世、婺藕更是入了冷宫,当下我能够一力依赖的,除了你,便只剩下皇后与折淑妃了。温妃、惠妃固然牢靠,到底她们需得我相助之处多。真正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得靠你们三人助我一臂之力。”
此刻,权德妃脸色格外动容,眼中泪花闪闪,夹带着几分深有体会的了然,这才紧紧握住我干枯的双手,隔着骨头细细揉摁着,劝慰道:“所以你才这般焦急地扶持我登临长贵妃之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摇摇头,无奈道:“非也。如今皇后之下,唯我独尊。一旦这样的场面来得久了,只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姐姐,难不成你忘了当日魏贤妃的例了?”
听闻‘魏贤妃’二字,权德妃当即了然,连连点头,赞同道:“我自然知晓。人,一旦大权在握,只怕会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当日,魏贤妃可不就是为着权势显赫,这才动了登临后位之心?若非那些伤天害理的罪案一一被追究出来,只怕咱们尚不得知她竟已变得如此可怖了。”顿了顿,面色浮上几分诧异,问道:“纵使你身居长贵妃之位年深日久,到底林氏一族于前朝可谓无足轻重,无一人担任朝中要职。如此情态,连我权氏一族亦不及,如何会有你权倾天下的那一日?纵使陛下动了易储之心,来日系恭容登基为帝,只怕这朝局亦不利于你啊。”仿佛察觉出来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随即闭了口,歉疚地对我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