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丽妃,只见她面色已然平静自然,一味冷静地啜饮茶水,甚是自在,全然不见被冤枉的气愤抑或委屈。
眼见此情此景,我不由得皱眉起来,心下对依丽仪的话起了七分怀疑。
“至于飞香舍巨木一事,则是丽妃以金银买通了平庶人身边的宫人,吩咐她们如此吓唬平庶人,致其小产。”依丽仪继续揭发,补充道:“此事亦属当日妾妃于碧羽殿外偷听所知。”
“如此说来,依丽仪偷听的本领倒当真是有能耐。”听到这里,嘴角含着一缕凉风般的笑意,丽妃一个眼风扫过去,仿佛夹带着冬日寒风的冷若冰霜,令人遍体发凉,寒冰之气深入肺腑,不复原先柔婉的气度。
丽妃家世如此,若意欲加以惩处,只怕连皇帝亦要三思而后行,故而此刻他只一味闭口寡言,面色乌压压一片黑云沉默,令人不由得心生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座诸妃眼见皇帝如此面色,早已静默下来,只闻得依丽仪在下首娓娓,不敢多言。
“并非妾妃本领高超,而是丽妃娘娘您太过自负,以为无人敢窃听,故而放心大胆地与贴身内御在碧羽殿内商议,将殿外的守卫尽数撤去,全然不顾隔墙有耳。”面对丽妃如此威慑,依丽仪不禁微微胆怯,到底大着胆子回了嘴,强自镇定着揭穿她的真面目。
“依丽仪的故事说得很好。然则,故事终究是故事。若依丽仪意欲叫人信服,还得拿出证据来。”丽妃微微一笑,面容波澜不惊,愈加显得她神态冷静自如,毫无心虚之色,将在场众人心头的疑虑抹去了七分。
姝妃踌躇着,终于道:“陛下,依妾妃往日的看法,只怕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三言两语可查清楚。丽妃妹妹何等品格,御殿之内咱们姐妹有口皆碑,只怕依丽仪眼下这话,说得实在叫人难信服。”
“妹妹在此,谢姝妃姐姐维护。”闻得此言,丽妃面色微微动容,对姝妃微微颔首,以示感激。
眼见姝妃如此情状,我亦不由得信任起丽妃来,对依丽仪之言甚是怀疑。
“妾妃今日所言,实乃肺腑之言,论及证据,许庶人已然离世,亦无其它人证在手,妾妃只得一句:确实系丽妃诬陷甘庶人。”依丽仪拜倒在皇帝面前,甚是严肃。
“陛下,方才依丽仪姐姐所言,系丽妃以金银买通了平庶人身边的内御、内侍。只怕咱们可以找来当日伺候平庶人的宫人,当面对质。”我微一思量,意图为丽妃开脱。
橘良人起身,颔首回应道:“平庶人生前的贴身内御紫燕正在妾妃宫中服侍。”
“既如此,宣她上殿。”皇帝如此吩咐道,面色隐隐晦暗不明。
待到紫燕上殿,行礼罢,依丽仪依着皇帝的眼色,率先径直问道:“紫燕,当日丽妃可曾赐予你金银,吩咐你于飞香舍安放巨木致平庶人小产?”
“这——”依丽仪一句话,直白而直接,令紫燕分外踌躇,觑着丽妃与依丽仪二人的脸色,咬着牙,不肯言语。
我心知她所思,便柔声安慰道:“你且道来。无论真相如何,本宫一定保你无事。”语气极尽安抚。
见状,紫燕终于下定决心,对皇帝道:“回禀陛下,丽妃娘娘确实曾赏赐奴婢金银,吩咐奴婢将巨木安放在飞香舍,计划令彼时的容贵姬受惊小产。”顿了顿,继而畏惧胆怯地补充道:“奴婢自害了容贵姬之后,一直心有愧疚,故而不曾动用那批珠宝首饰半分。陛下此刻若遣人去搜查奴婢住处,自能搜得出来。”
丽妃登时黑了脸,不复多言,任由其余人等悄无声息地怀疑自己。
待到羽林卫将那一批珠宝首饰自紫燕的住所搜检出来,一一摊开,展示于诸妃面前,皇帝的面色纵然毫无变化,然则眼色当即暗了下来,似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在场之人炸开了锅,纷纷出言道:
“这果然是丽妃的首饰,只看那枚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栀子分心便知晓了。”
“是啊,是啊。当日独独丽妃得赐这枚分心,纵使当日的魏庶人,亦不曾有过如此恩典。”
······
“不过一枚分心罢了,算甚证据?”丽妃微微抬起睫毛,目光冷漠而夹带了嘲讽,嘴角轻蔑一笑,甚是自在,仿佛不曾置身漩涡之中。
眼见此情此景,我心下对丽妃的怀疑可谓多了几分。
依丽仪不冷不热道:“当日,这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栀子分心独独被陛下赐予了丽妃娘娘您,御殿之内找不出第二枚。如此说来,娘娘身上的嫌疑不小啊!”言毕,目光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凝聚如冰。
“这枚分心本宫早已丢失,只怕被紫燕捡到亦未可知。”丽妃不紧不慢解释道:“如何能断定确乃本宫下赐于她?”
“紫燕身为东项国平氏之贴身内御,自然有些见识。只看其余那些珍宝便可知其价值连城。若非如此珍宝,只怕紫燕亦看不上眼。”依丽仪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过丽妃。
我看着丽妃,迟疑着问道,语气诧异,吞吞吐吐,“丽妃姐姐,纵使丢失,陛下所赐之物亦该上报才是,如何——”
“此事乃妾妃一时疏忽大意,不欲御殿因此等小事而掀起波澜、妨碍宁静之气。”丽妃轻飘飘解释毕,随即起身,下跪请罪道:“怠慢御赐之物一罪,妾妃认罚。”
“既如此,若依丽仪姐姐仍旧有所怀疑,不若请陛下将丽妃姐姐的贴身内御一一拷打一番,以正视听。如何?”我心下起疑,愈加困顿,以退为进道。
丽妃瞳仁一缩,看着我的眼眸甚为吃惊,面色却是强自镇定着,不改分毫。
仿佛不曾瞧见丽妃异样,皇帝吩咐秦敛传掖庭令,命其拷问丽妃贴身内御。
“陛下,重刑之下,何证不可取?”丽妃急忙下跪,泪眼汪汪道,甚是痛心自己的贴身宫人受此等刑罚。
“然则,意欲找出真相,必得如此方可。”在旁的依丽仪冷静道:“如若不然,便系平白放过了谋害甘庶人的罪人。甘庶人可谓至死亦不瞑目,教人如何不心疼?”一句话下来,语带哀痛凄凉,已然泪流满面,不由得取帕拭泪。
“说来,若此类事宜皆属丽妃所为,那咱们当真冤枉了甘庶人。”久未出言的瑛妃恍若看不出此刻的沉默酝酿着何等躁狂的气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诸妃的目光皆聚集在我身上,我只得转向皇帝,请他明白示下。最终,皇帝点点头,示意掖庭令对丽妃贴身内御用刑。
为着前朝殷氏一族已然家破人亡,心下明知纵使自己登临后位,亦挽回不了局面,故而丽妃深深拜倒,“既如此,妾妃认罪。还请陛下切勿将刑罚用在妾妃的贴身宫人身上。”
我听罢,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一力维护道:“丽妃姐姐,你当真如此?若不过为了避免宫人受罚,你大可不必如此。”
丽妃摇摇头,对我凄凉一笑道:“前朝殷氏一族已然崩塌,妾妃着实不必如此。如今,也该到了还债的时候了。”
“吓唬吴太仪致其小产继而嫁祸忱姬、《海棠蛱蝶图》上的夹竹桃花粉、飞香舍平庶人因巨木受惊小产,此三类事宜皆属妾妃所为,但请陛下责罚。”丽妃深深拜倒。
皇帝皱着眉头,痛心质询道:“看你当日的品格,朕原本当你与姝妃一般良善心肠,你怎会——”眼眸分外失望。
“妾妃吓唬吴太仪、嫁祸忱姬不过为了膝下无子之故,亦甚为嫉恨申淑容、平庶人,故而有此行径。一应罪过,妾妃甘愿一力承担。”丽妃重重磕头。一副认命之态,再无回转之时。
姝妃不忍,与敛敏一同下跪求情道:“还请陛下念在丽妃服侍陛下多年,一时行差踏错,法外开恩。”
最终,皇帝并未惩罚丽妃贴身宫人,然则将其流放,驱逐出京都,丽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乐善堂。殷庶人的落寞,愈加显出甘氏的辉煌——甘氏被皇帝追谥为贞惠贵姬。固然得尽哀荣,可惜这一切皆为身后事了。
随着殷庶人的贬谪与贞惠贵姬的追谥,今岁的炎炎夏日就此离去,留下秋日里的好消息:九月初四,枍诣宫蕊珠殿墨昭容有孕。如此好消息令诸妃惊叹——当日盛宠如懿嫔,亦不曾有过身孕,如今位居一宫主位,倒身怀六甲,着实叫人惊奇。
依着旧例,墨昭容该被晋为从二品贵嫔。可惜的是,从二品位分的三贵嫔已满,如今只怕是要晋升一位贵嫔,方可腾出空了。温贵嫔之位乃麟德八年七月晋升,柔贵嫔更晋为贵嫔不久,只怕唯有惠贵嫔可得晋升。何况,惠贵嫔之位乃麟德五年五月晋封,资历算得上深厚了。故而皇帝当即下诏:惠贵嫔身为皇长女生母,晋为正二品惠妃;墨昭容晋从二品懿贵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