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低头三拜,恭谨答允:“承教上典,言念隆恩。”
一切进行得那么顺利,一如当初泽媛殿择选那般顺利。只一个恍惚,我仿佛回到了初入宫的那一天,内心充满了对前途与荣华的渴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当我以婉贵嫔的身份重新入主瑶光殿之时,众人的贺礼彩缎纷飞如枫叶林的红叶,数不清多少,尽数飞入彤华宫的库房。当我与皇帝前后依次步入之后,满面笑容的嫔御在曲水殿下首毕恭毕敬地向我问安,面容之上无数的笑靥如飞花点翠,极尽俏丽之色。
如今我的地位,仅次于侯淑妃、魏贤妃、姝妃、丽妃,与瑛贵嫔齐平,自然称得上尊荣无限。渐渐地,我忽而想起云容那夜所言,遐想着自己与湘贵妃如何相似,竟叫云容如此笃定会登上长贵妃之位,成为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任长贵妃?
曲水殿内,珆姬落座下首,嘴角带着满面春风,语带好奇而关切地问道:“贵嫔娘娘,今日可是您的大喜日子,您怎的心不在焉?”
“是啊,婉贵嫔——”皇帝徐徐饮下一杯酒,对着落座他右下首的我问道:“看你方才若有所思的样子,倒仿佛在——”皇帝微微一思量,猜测地询问道:“可是在思量《霓裳羽衣舞曲》?”
“回陛下的话,正是。”我颔首道,对上皇帝左下首婺藕含趣的双眸,微微一笑道:“妾妃正与申姐姐商议着,由妾妃、申姐姐、柔贵姬于东瀛四女入殿之时,献上《霓裳羽衣舞曲》,以此作为贺礼,以表重视。陛下以为呢?如此一来,亦可表现我泱泱大国国富民强,乃礼乐之邦。”
“婉贵嫔此言甚是。”皇帝若有所思道,转向柔贵姬,“不知柔贵姬意下如何?”
“回陛下的话,妾妃认为此举甚好。若非婉贵嫔早早上报,此言该由妾妃提出才是。倒叫婉贵嫔拔了头筹,率先提出。”柔贵姬笑意吟吟道。
“朕有你们二位精通声歌乐舞之妃,堪称有福之君。”皇帝抚掌而笑。
“陛下莫非忘了申姐姐?”我指了指一旁的婺藕,玩意般趣笑道:“若果真如此,妾妃可要替申姐姐生陛下的气了。”
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吩咐秦敛将自己面前的罗汉大虾端给婺藕,温意绵绵道:“朕记得你爱吃大虾,今日特别吩咐司膳房精心准备这一道,就为了叫你好好尝尝。”
婺藕甚是感动,出列行礼道:“妾妃这厢谢过陛下。”语气微带哽咽。
“陛下好偏心,只记着申贵姬娘娘的喜好,好歹妾妃亦终日烹饪美味佳肴,静候陛下。陛下怎的不曾提起妾妃半分?”吕顺常故作娇嗔道。
皇帝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朕何时忘了珊贵人你的。你做的杏仁豆腐虽说是素肴,到底叫朕日日不忘。”
‘珊贵人’三字一出,吕氏欣喜万分,行福身礼道:“妾妃谢过陛下隆恩。”
“你既知晓,朕便不再多言,只一句:除却杏仁豆腐,你做的桂花鱼条甚好。”皇帝特特点出‘桂花鱼条’,倒叫珊贵人面容愈加欢喜,当即答应道:“是,妾妃定日日精益求精,烹好杏仁豆腐、桂花鱼条等候陛下驾临。”
其实,除了珊贵人吕氏,到底还有一个婺藕精于烹饪。只不过一个善于烹饪菜肴,一个精于糕点制作。
故而此刻,我对婺藕使一眼色,她当即学珊贵人撒娇撒痴道:“妾妃烹饪糕点的手艺亦堪称御殿一绝。陛下觉着何种糕点颇合君心?妾妃也好日日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皇帝笑着饮下一口折丽人亲自采集梅花上的雪、与梅花瓣一同酿制的梅花酒,待咽尽了,这才对婺藕说道:“朕属龙,你倒不清楚了?”
这梅花酒仅一升,故而除了我与婺藕酒桌上放着一壶,余下唯有皇帝与侯淑妃、三妃有份。
皇帝一玩笑,诸妃尽然哄堂,纷纷掩面失笑。婺藕面色一怔,随即绯红满面颊,羞涩行礼退下,涩涩以袖掩面,过了半晌方褪,倒叫皇帝与诸妃又一次玩笑起来。自焦尾琴弦断之后,皇帝便不曾与婺藕这般玩笑过,此番举动可见皇帝心中已有几分释怀,婺藕如今在他心中有几分地位,非寻常嫔御可比。
宴席之上,《霓裳羽衣舞曲》初初排演,其场面宏大、华丽典雅、声乐漫舞、曲调精妙,令东项使者叹为观止。
曲水殿内,趁着寒冬腊月冰雪尚未消融,宫人一人一把蒲葵扇,煽动堆积在殿内角落的积雪,惹来一阵雾气缭绕的氛围,愈加显得曲水殿如广寒月宫,月华素练如瀑布倾泻,飞扬起一片雪白的缭绕仙气。
在无人察觉的微小角落里,素昭媛静静地起身,肩膀上披一件修长的嫣红色兔毛披风。风毛出得极好,雪气月华中隐隐能看到随风摇摆的婀娜倩姿,宛如一只只胭脂色浓重的玉兔轻轻跳跃,纷飞于月色之中,轻盈婀娜显出素昭媛纤细柔和的身形。
两名内御自她身后捧着解下来的披风,和顺退下。
素昭媛终于露出清姿柔软的真面目:寒冷的冬夜,不过身着一袭轻纱及地长裙,尽显飘逸洒脱之姿。月华色素白雪锦外侧缝上了白鹤羽毛,叫人看来仿若谪仙降世;外罩一层镂空遍绣银丝杏花缀细粒米珠轻纱,愈加显得肌肤似雪月莹光,如流色白银,洁白芬芳飘荡在空中,融入清淡乳白的雾气之中,素雪清明。肩上笼着一件粉白银线硕大细粒真珠串成的珍珠衫,明光银辉,珠光皎洁胜过月华,亦编成杏花的图案,垂落腰间,轻盈婉转之下,愈加显得清姿柔软如棉,珍珠柔和旋转,光芒瑰丽清淡。殿内无数河阳蜜烛映照着真珠,折射出一波柔和的粉紫辉华,光彩夺目尤甚夜空繁星璀璨,宛如周身遍布星光之芒,烁烁其辉,妙不可言。
珍珠衫乃皇帝听闻素昭媛修补好《霓裳羽衣舞曲》之后,特特赏赐给素昭媛的珍宝。此乃当日平帝吩咐尚服局司衣房专为湘贵妃缝制的衣裳,所用真珠皆乃粉紫色的东珠,甚是稀罕,遑论数量之多,且颗颗浑圆无差别。正为此故,平帝遭受朝臣诟病。一时之间,湘贵妃只得将其锁入库房,永不取出。如今,素昭媛功劳甚大,如何受不起此类珍宝?
万千青丝绾成高扬的飞天髻,遍插六支白鹤羽长簪,正中央一只嵌细粒真珠缀羊脂白玉六尾银凤钗,垂下一颗雪色白玉珠,落在眉间额上。随着身姿的翩翩舞动,白鹤羽制成的长簪在素昭媛发髻之后长长垂落,随着舞姿轻盈晃动,悠悠振翅之下,翩跹于飞,犹如一只白鹤振翅翱翔。随着珍珠衫垂下的流苏流利摇晃,更显腰际纤细、身姿飘逸。
随着乐师曲子的步步逼近,因着歌女的轻曼出声,无数舞姬乍然自素昭媛身后现身,恍若一只只素色蝴蝶,轻盈柔曼的素纱飞扬起一片云海翻波。舞姬翩翩起舞,位处中央的素昭媛一手撩起裙摆,云雾缠绕般原地旋转,裙摆的舒展似一朵莲花缓缓绽放,犹如面前走出一位月宫仙子,身形飘逸惊鸿。连带着雪色雾气的弥漫,烘托得曲水殿仿若瑶池天宫。
随着磬、筝、箫、笛、箜篌、筚篥、笙等金石丝竹仙乐之声,乐声跳珠撼玉,直令人陶醉其中,久久不愿醒来。
眼见如此宏大辉煌的歌舞场面,东项使者颇为叹服楚朝乃大国,深深拜谢。
皇帝当即下旨:东项四女藤原璋子、伊泽清子、平德子、橘智子册正五品安嫔、定嫔、容嫔、宁嫔,赐居仁寿宫袭芳、朝阳、飞香、凝花四舍,以证两国秦晋之好,各自安定,相互容宁,万世友邦。
自皇帝登基伊始,方册高位嫔御以安抚朝臣万邦。如今身居龙椅日久,拿捏朝臣愈加得心应手,自然无需借册立嫔御以安抚众臣之心,故而数年来,嫔御皆以低位入宫。此番东项四女齐齐并列正五品,只怕系皇帝为了安抚新臣服的东项国之故。
待到时至二月十二,乃素昭媛生辰,皇帝特与之雪夜起舞、奏乐,舞曰青梅舞,乐名青梅乐,取自点绛唇。
素昭媛本就容颜格外姣好如百花嫩蕊,分外潋清,此番将万千丝缕绾成飞天髻,愈加显得身姿飘逸,有飞凤凌云之态;三支羊脂美玉打造而成的景福长绵簪将发缕齐齐捧上天,宛如一朵荷花盛开在西湖碧波中;发髻中央一枚赤金嵌白玉珠琢杏花缀左右碧叶前分心,宛如一朵朵小巧的杏花绽放发髻之上,甚为美态;左侧不过两把红宝石雕琢成葡萄与葫芦图案的珠花,右侧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青鸾展翅九转衔珠步摇,垂下细密的一串白玉米珠流苏,下坠一颗浑圆硕大的东珠,可见其乃皇帝特为恩赐,非御殿诸妃寻常所见,今日特殊,方戴上。
素昭媛于着装之上素来喜好清简素雅之色,故而今日不过一袭几近雪白的浅蓝色镂空轻纱缀银白闪珠的染花长裙,裙摆宽大,行走之余轻盈婀娜,仿佛一朵硕大的杏花绽放枝头,而后在微风徐徐的吹拂下,翩然落地,远望之下,仿佛春日蓝天的色泽,浩瀚云渺,上头以银线遍绣密密麻麻的雪色杏花,在白色米珠的点缀之下,烛光闪过,便系一丝丝雪色的寒意,仿佛春日初至,冬雪未消;臂间一条银白色镂空杏花纹缀白色米珠轻纱披帛,随着微风徐徐,愈加衬得她人如杏花曼妙,依旧系当日那位觐见合宫嫔御,如白色云朵、银色柔月浓雾浮延的素娙娥,于清水之上开出漫天杏花、姿容清丽浮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