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贵姬见状,亦叹出一口气,面色颇为遗憾道:“妾妃家中只妾妃一人,固然容貌出众,到底自幼体弱多病。若非为着东项国内需得凑齐四名和亲女子,妾妃父母念及大楚太医院御医医术精湛,只怕妾妃尚不得前来与诸位娘娘一聚了。”
“如此说来,亦算得上你命不该绝,合该有如此机缘。”艾贤妃安慰道:“说来你素日体弱,自入宫以来我见你便系今日这般身姿纤弱的模样,然则今时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可见在太医院御医精心疗养下,你的身子好了许多。”
“说来还得多谢皇后娘娘一力吩咐太医院御医为妾妃精心照看,妾妃这才有今日这般境况。”说着,宁贵姬对皇后颔首行礼,面容感恩戴德。
“既入了御殿,便算是一家子,何来酬谢之说。”皇后大度而无谓地一笑,不曾放在心上。
“说来今日容贵姬提及东项国内的事宜,近几日妾妃倒有几分怀念和安贵妃生前与妾妃说的一则与新罗国一任国主有关的事宜,倒有几分湘贵妃在世之时的景况。”折淑妃沉默良久,深深思量之时,忽而念及一事,开口道,叫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集在她身上。
“说来本宫亦多日不曾梦见和安贵妃了,心中对她甚是想念。”我一时触动情肠,随即语气哽咽而惋惜道:“淑妃妹妹不若好好讲讲当日和安贵妃系如何与你讲述这一件事的。”眼中清泪不由得流淌下来,无论如何擦拭皆断不了。
“和安贵妃生前与婉长贵妃你素来要好,今番你如此伤感到底于事无补。若一再牵连上自己的身子,只怕和安贵妃在天之灵也会愧疚。”皇后见我如此感伤,随即细细劝慰起来,自己却亦流下了两行泪。
“娘娘还说妾妃呢,您自己不也是一样。”我一壁强颜笑起来,一壁连忙缓和自己的心思,一壁示意道:“宁贵姬只管说自己的。”
“当日,新罗国中有一位身份卑微的普通宫女,因容貌出众而在新罗国主第一任王妃去世之后,蒙受新罗国主宠爱。待到第二位王妃被册立之后,此时那名宫女所获得的恩宠因诞下世子而远非第二任王后可以与之抗衡,故而登临正一品的位分,乃至于被立为第三任王妃。待到民心所向,次任王后复位,她再次降为正一品的位分。待到被人发现以巫蛊之术谋害复位的第二任王后,她便彻底失去了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登临国主之位的机会。”宁贵姬讲述毕,殿内满座寂静。
新罗国内,入御殿服侍的内御称为宫女。而嫔御一应等级皆与大楚大同小异。譬如国主的正妻不可称之为后,只能称之为妃,国主妻子称“王妃”,国主生母称“王大妃”,国主祖母称“大王大妃”。论及妾室品阶,除却正一品限定五人、有封号外,其余并无定数,亦无封号。
我心里头诧异:怎的宁贵姬这话里话外说的宫女听来仿佛似在暗指折淑妃?
容贵姬似与我一同念头一般,轻声笑了起来,看似玩笑道:“如此说来,只怕宁贵姬今日这番话,似在暗指淑妃娘娘。”
宁贵姬不期如此,一时醒悟过来,急忙看向折淑妃,面色绯红一片,急忙辩解道:“妾妃绝无此意。”
折淑妃面容微微尴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随即学着皇后方才的姿态,大度而无谓地点点头,语气安抚道:“无妨。你只管说你的,与本宫扯不上干系。”
“说来那位新罗国主可谓当真失了神志,竟也能册立一介宫女为王妃。”皇后听罢,久久深思片刻,随即无奈地摇摇头,啧啧惊叹一句,端起一旁的茶盏,悠悠啜饮一口。
“是啊。依着咱们大楚的规矩,若非大户人家出身,亦需得选秀之中被选中,如此方可登临凤座,成为继后。如若不然,岂非叫天下人笑话一国之母出身竟如此卑微。”华贵嫔一句话,随即叫折淑妃面容愈加难堪。
倒不是说华贵嫔此言差矣,而是正中靶心,这才叫折淑妃一时失神:折淑妃今时今日固然位尊,到底不如我。纵使与我齐平,亦只可企及长贵妃之位。认真论及登临凤座,哪怕她膝下生育的子嗣再多,依着大楚御殿眼下的祖制,这辈子绝无登临凤座的那一日——不为别的,只为她系内御提拔而来,失了底气。
一时语毕,眼见在座诸妃面色各异,俱安静如哑,兼留意到折淑妃的异色,华贵嫔顿时茅塞顿开,不禁讪讪一笑,惴惴之下,不复多言。
“当日妾妃初次听闻此事,登时惊讶起来。说来,还不是那位国主太过色令智昏,这才致使如此宫女成为王妃。若认真计较起来,只怕那位国主到底不曾昏了头。若非如此,只怕那第二任王后被废之后恐难以再次登位。说来那位宫女更是叫人愤慨——既然已有福分登临王后之位,自该好生克己复礼、修身养德,成为天下所有女子的榜样才是,偏偏惹上了巫蛊之术。纵使在咱们大楚,亦无人敢如此嚣张肆意。此举岂非自寻死路?”宁贵姬似颇为感伤那名宫女的下场,对于她恶毒的行径看似视若无睹。
“恶人自有恶人磨。若今时今日尔等得幸不符位分,只怕本宫这一把凤座平白增与你们,亦坐不了多久。”皇后若有所思,不由得感慨一句,内含万千深意。
诸妃见皇后如此言重,面色登时凝重起来,齐齐下跪行礼,异口同声道:“娘娘此言,妾妃恛恛。妾妃定当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不过系一介闲话罢了,众姐妹何须如此严谨。”皇后见状,面色平淡地摆了摆手,示意诸妃起身。
华贵嫔与容贵姬一同起身之时,我只觉她们今时今日可谓和睦融洽,随即笑起来,提及当年之事,看似随口平淡一句道:“当日容贵姬亲口放言华贵嫔有克父之命,今时今日你们二人可算是释怀开解了?”
眼见我莫名提及此事,容贵姬微微一愣,随即尴尬地面红耳赤起来,讪讪笑着,“婉长贵妃娘娘说哪里话。彼时妾妃所言不过一时流言闲话罢了,如何能当真。说来妾妃彼时亦太过大胆放肆了,这才有了这么一出。还望云姐姐别介怀。”说着,起身,对华贵嫔行了赔罪一礼。
“姐姐自然知道妹妹何等人物,只当妹妹素来心直口快罢了。说来,御殿之内所有嫔御皆如容贵姬这般便好了,什么心事皆放在面上,不似她人,心肠九曲十八弯,每每叫人捉摸了半天亦猜不透其中的意思。”华贵嫔一脸无谓,并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从容随和道。
细细瞧了华贵嫔几眼,眼见她果真毫不介怀,容贵姬终于大着胆子重新入座,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
容贵姬一切情状尽收我的眼底,惹来我一句笑言,“若非华妹妹一时回嘴,我还当你系一介受气包呢。想不到你还是个有脾气的。”眼色格外轻松,叫余者听闻的嫔御纷纷面露诧异之色,看不出我究竟为何揪着当日‘克父’之事不放。
“说来彼时妾妃在家里头被众姐妹宠惯了,初入御殿亦不自知收敛,倒是妾妃的不是。若非云姐姐不与妾妃计较,只怕妾妃今时今日尚不得如此轻松,竟有幸登临九嫔之位。说来,妹妹还得多谢云姐姐的教诲与大度。”容贵姬对坐在她前头的华贵嫔再次深深颔首感谢。
“咱们皆系一同服侍陛下的姐妹,相处来往之间多一些大度与宽容,自是应该的。再者,不论本宫无论如何,到底皆系效仿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尚且如此宽容,咱们身为嫔御,更应该大度才是。”一番话将此事轻松了结,亦将话题转移到了皇后的身上。
可偏偏此刻我与皇后兀自出神。
“华贵嫔此言极是。”昭妃眼见我俩如此陷入深思,折淑妃、艾贤妃兀自沉默,随即打破了僵局,说道:“若论及新罗那位宫女,倒实在大胆。倘若她不曾施行巫蛊之术,只怕她亦不会如此一败涂地。如此说来,两相比较之下,琅贵妃当日被禁足椒房殿中的下场还算是好的,可见咱们陛下恩德胜天。然则归根究底计较起来,还是孔夫子说的好: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昭姐姐素来精通《论语》、《诗经》等,想来御殿之内最博闻强识之人当属姐姐无疑了。”礼贵嫔见状,急忙接下话来,夸赞起来,一力岔开了话题,打破了椒房殿内一时难以抹去的死气沉沉与如哑寂静。
“礼妹妹客气了。认真论及诗词,只怕无人能及婉长贵妃与妍贵嫔这般才情。”说着,昭妃眼神温和地转移到我的脸上。
原本暗中死盯着容贵姬企图从她的细微举动中寻摸出一些线索,忽而察觉到昭妃的目光,我随即回神一笑,收回了一力打量的眼神,回应道:“昭姐姐言重了。妹妹不似姐姐这般对御殿之内发生的一应事宜皆洞若观火。否则,只怕亦不会有一桩桩嫌疑与麻烦事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