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角泛起淡淡一笑,“到底陛下不肯信,这才给了她安顺妃的哀荣。姐姐这话若非多年的怀疑、冷眼旁观,只怕出不来这怀疑。”言毕,细细瞧着她。
权德妃嘴角微微一笑,点点头道:“妹妹明察秋毫,对此事洞若观火。当年,我曾亲眼瞧见她如何在四贵姬中脱颖而出,侥幸存活。心里头固然察觉她心思缜密而颇有手段,到底不曾想着她如此心怀叵测。”
“当日,能在瑛妃如此雷霆狠毒的手段之下独活的人,如何会是至纯的良善之人。”我低压着声音,语气沉重道:“如今想来,她当日还黄保仪一个清白,自然为了今日皇后可以凭着这份恩情庇护于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吐不尽感慨。
“咱们都以为当日被人利用而致使丽妃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乐善堂,继而不顾自身利害关系坦然直言揭穿瑛妃的真面目,还殷庶人一个清白的依丽仪之坦然心胸、正义凛然可见一斑。孰料今日看来又是这般结果。御殿之内,人人皆有不同的面具。”权德妃深深叹一口气,“彼时众人皆道她身居九嫔之位理所应当。今日看来,若非此事,只怕咱们依旧被她蒙在鼓里。我从前当真看错了她了。”
我转念一想,不由得蹙起了眉头,问道:“姐姐可知晓她为何对朱贵姬如此狠心?论恩宠、论地位、论子嗣,朱贵姬皆不及我与敛敏。她如何会这般暗害朱贵姬?”
“这——”权德妃一愣,思量片刻,随即摇摇头道:“我亦不清楚。”
我回忆起往事,如数家珍般一一讲述起来,“朱贵姬姿色平庸,不甚出众,故而自入御殿以来,从未受到陛下专宠。遑论她家世平平,不及懿妃,自然难居高位。想来不过一时侥幸,这才得选入宫。初次侍寝之后,依着惯例晋为顺华,而后为着侍奉帝太后殷勤,晋为贵人。又不知自何处修习了按|摩之术而受到魏庶人举荐,得晋娙娥。待到敏姐姐有孕那段时日,依着魏庶人的吩咐前去探视了一番,有幸晋为姬。在我晋为婉妃那日,水涨船高,一跃婉仪之位。可惜因着懿贵嫔的小产,为着一碗冰糖雪梨炖莲藕,朱婉仪被贬为顺容。而后便系梅园行刺的救命之恩,叫她晋为中才人,一时成为御殿之内炙手可热的嫔御。”
权德妃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后又为着大封御殿而跻身丽人位。在皇后的提携谏言下,她终于晋为一宫主位,掌景福宫茝若殿主位。可惜后来偏偏想出了一番损招,借救命之恩博得陛下的恩宠。到底算是她一朝失误,固然晋为修媛,终究失去了一辈子的希望,乃至今日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落得个悼贵嫔的谥号。谥号如此寻常平淡,可见陛下心底如何思量。”语气中满是同情与哀凉。
“朱姐姐命途多舛,亦坎坷崎岖。固然为着姿色平平而不受陛下待见,终究有她的一份好处。可惜后来为着安顺妃的一番算计,赔进了自己的性命,到底有安顺妃给她陪葬,此事亦说得过去了。咱们当日所见,安顺妃性子甘于平淡,而悼贵嫔亦平和度日。固然悼贵嫔时不时有争宠行为,到底理所应当——御殿之内,何人不欲独占帝王恩宠?她们二人的品格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怎会这般互相算计?先是安顺妃在背后为她出谋划策,继而断送了悼贵嫔一生的荣华。安顺妃若果真系心狠手辣之人,见不得旁人恩宠在身,那她要对付的人,首屈一指便该是我才是。悼贵嫔恩宠纵使有着救命之恩,亦不过如此,如何碍了她的眼?”我始终想不清楚此中的关节,细细看着权德妃,希望她身为局外人,能告知一二。
“我亦不知安顺妃为何这般算计悼贵嫔。我只觉得倘若悼贵嫔与安顺妃并无瓜葛纠纷,想来安顺妃绝不会将主意算计到她头上。安顺妃手段高明,堪与瑛妃相当,故而当日四贵姬中,独她一人存活,可见其足智多谋、居安思危。若她意欲出手对付悼贵嫔,只怕咱们提前知晓亦无办法。”权德妃摇摇头,万般无奈道。
“依着姐姐的意思,难不成悼贵嫔与安顺妃当日有过瓜葛纠纷?这才致使安顺妃一朝出手,毁了悼贵嫔一生?”我愈加诧异起来,瞪大了眼睛,万般疑惑道:“当日,悼贵嫔纵非良善之人,终究不曾出手毒害她人,算得上明哲保身。若她暗中陷害、算计安顺妃,如何咱们迄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你所言极是。倘若此乃一件小事,安顺妃绝非如此心胸狭窄之人,自然不会与之计较。倘若此事事关重大,只怕咱们亦该有所耳闻才是。如何至今依旧不知其中缘由?”权德妃阖眼,深深思量一番之后,微微睁开双眼,平和道,语气波澜不惊。
“看姐姐这意思,难不成姐姐亦寻不出个由头来?”我好奇而古怪地看着权德妃的神态,甚是诧异。
摇摇头,权德妃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直言道:“我虽身处御殿多年,与安顺妃亦有几分交情,但到底不如我与你之间的情谊。何况,当日穆温怀后尚在人世,唯独她与安顺妃最为亲密。我与安顺妃之间不过偶然数次闲话的缘分。那日我带着你去拜访她,亦不过念着咱们三人的性情系一类人,这才起了心思,来日也好有个闲话漫漫的时候。论起情分,只怕当属穆温怀后与安顺妃交情最好。她多年来如此殷勤服侍穆温怀后,于她自己亦有几分好处。”
我点点头,心领神会,“有穆温怀后做靠山,固然毫无君恩,她亦能多年屹立不倒。”转而吐出一口气,哀叹一声,“可惜如今穆温怀后山陵崩,御殿之内再无人能护得她周全。”转念一想,对上了权德妃的双眼,愣愣道:“若悼贵嫔所为有理有据,那安顺妃此番算是自作自受了。”
权德妃不以为意,摇摇头道:“若安顺妃系自作自受,她当日又为何暗害悼贵嫔?她们二人自始至终不曾有过恩怨纠纷,亦不曾有过口角争执,如何她会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权德妃一席话叫我不禁回忆起当日安顺妃身边的兕方与黄丹结为菜户一事,不禁出言道:“论及安顺妃唯一的败笔,只怕当属当日贴身伺候的兕方了。”
抬起眼眸仔细看了我一番,转而低眉深思起来,权德妃沉吟道:“你所言不假。绣燕虽然清白,但她身边的兕方却是十恶不赦。若非为着偷盗九鸾钗一事,只怕今日恭德会多一个哥哥或者姐姐。”语气甚是惋惜。
“兕方固然可恶,到底已然被杖毙。咱们何必与一介已死之人过多计较。”我微微劝解道:“总不至于安顺妃为了兕方的死,迁怒于悼贵嫔吧。”
权德妃眼中眸光一闪,登时有了主意,深深蹙眉思量一番,对我道:“那可未必。当日,显见兕方最得安顺妃欢心,她如何不可为了兕方之死而借机复仇?她原本属内御出身,于御殿之中人脉甚广。能得她如此器重之人,自然非同凡响。何况,依着今日的情状看来,当日兕方私贩御殿珍宝一事,确实可疑得很。”
我听了权德妃的话,低头思量良久,方抬起头来,对权德妃道:“姐姐所言甚是。当日安顺妃位分不及你我,恩宠些许,兕方在御殿之中的地位自然更不必说。若论及他一时大胆,铤而走险,到底不可思议。只怕当日追究出的私贩珍宝一案可谓惊动御殿内外。正为着司膳房的内侍小洁子的证词,这才一力定下了黄丹与兕方的罪行。”
“依着当日兕方的供词,此事皆乃黄丹所为。若果真如此,黄丹受杖责而亡便系咎由自取了。然则,你只看安顺妃的性子便可知晓一二。她如何不善管教贴身服侍宫人?再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怕多年相处下来,兕方与安顺妃之间品性相仿。若果真如此,那么兕方所为有待商榷,当日将罪行尽数推到黄丹身上更是可疑。若此事深究下去——”一字一句道出,权德妃的语气愈加惊骇,面容愈加正经而觳觫,眼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意味,不敢继续说下去。
我接了下来,眼色冷冷一暗,口吻似夹带着寒冰之气,“只怕当日九鸾钗一案另有隐情。黄丹与兕方不过系替罪羔羊。”
念及往事,我深深思量一番向权德妃问道:“姐姐,你可还记得我当日对你与敬敏长贵妃说过的话?”
“什么话?”权德妃一时记不起我说的是哪一件事,眼神疑惑起来。
“当日,我当着你俩的面,曾亲口怀疑当日黄丹与兕方偷盗九鸾钗一事与瑛妃有关。”我深深看了一眼权德妃。
权德妃思索一番,随即点头道:“我记得当日敬敏长贵妃亲口提及,瑛妃她既能收受贿赂、联系前朝又不甘无儿无女而处处算计其她嫔御腹中的皇嗣,那么黄丹与兕方皆为她细作,亦情有可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