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地想起:惠妃亦算得上消息灵通,且与瑛妃一同入宫。她如何不知瑛妃与其生父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只不知她有无告知皇帝。若她曾将此事告知皇帝,而忒多年来皇帝不闻不问,毫无处决之意,只怕此番我上报之后,皇帝亦无可奈何;若惠妃不曾将此事告知皇帝,只怕亦有可能——惠妃自受皇帝冷落后便死了心,只一味照顾穆文淑,如何还有空闲管瑛妃呢。些微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不上重要。若意欲借此事拉下瑛妃,只怕还不够。何况,最要紧的是,我手中至今无一丝一毫瑛妃害我小产的证据。若有半分,只怕我尚可借着此事添油加醋,将瑛妃拉下马。如今此案不过系一介嫔御为着敛财往皇帝面前举荐新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转念一想,我当即盯着凌合的双眼问道:“你方才说黄鹂、白鹭二人系瑛妃贴身内御?”
凌合不期我有此一问,愣了片刻,随即颔首道:“正是。”
我兀自点点头,嘴角一抹寒意,似腊月的暴风雪那般削人脊骨,“如此说来,瑛妃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纵然心头涌上无尽恨意,到底碍于瑛妃手段,我不得不叹服。
“夫人,您这是——”倚华一时不解我意,不由得疑惑出声。
我转向倚华,平和笑道:“黄鹂、白鹭二人系瑛妃贴身内御尚且只知晓此等事宜,可见瑛妃素日何等谨慎。她们俩在瑛妃身边伺候多年,终窥见不得瑛妃其它事,可见瑛妃平日里亦提防着她俩。”
凌合、倚华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双眼,面面相觑,惊呼道:“若果真如夫人所言,只怕瑛妃心机手段之深,叫人鞭长莫及。”
其实,何止系今日。当日,我亲耳听到婺藕临近生产之时,正把玩着我赠予她的缠丝水晶玛瑙盘,继而便腹痛如绞。自那一刻起,我便起了疑心,曾要回缠丝水晶玛瑙盘,仔细查看,终究被我看出了端倪——里头浸润了麝香,且还是毫无浓郁气味的那一种,价格不菲。自此始,我方了解到瑛妃心思深沉,绝非我可相比一二。尚未与之交锋,我便先领略了她的手段,可见她深谋远虑,非常人可比。怪乎在琅贵妃离世、皇后入安和院、魏氏成庶人之后,她依旧屹立不倒,着实胆量过人。如今发生此类事宜,我终究明了瑛妃心思深沉到了何等地步。若无万全把握,只怕难以将她拉下马。
转念一想,我不解起来:当日,我初初入宫,尚未掀起轩然大波,她如何送来了玛瑙盘,竟这般早算计我?难不成亦为着我的容貌与湘贵妃有几分神似,故而早早暗中算计?若果真如此,只怕她定然知晓皇帝与湘贵妃之间的往事。然则,连惠妃亦不曾提及皇帝与湘贵妃之间的往事,瑛妃她如何知晓?纵连敛敏身边的蕊儿有这等能耐,如此神通广大,亦从无提及皇帝与湘贵妃之间的往事,遑论她人了。如此说来,只怕瑛妃暗地里在御殿之中埋伏下的细作数不胜数,故而对于前朝往事、御殿旧事皆了若指掌。如此人物,若叫皇帝与帝太后知晓,不知瑛妃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记得前些日子,为着太皇太后、皇太太后、皇太后、诸位太妃一一薨逝,御殿内至尊之位落在了帝太后身上,凡位分在一宫主位及之上的诸妃皆由皇后领着,与皇帝一同往宁寿宫紫极殿拜谒帝太后,以尽孝道。除却已逝的琅贵妃,便属懿妃墨氏与帝太后血脉相连,系帝太后的外侄女,颇受帝太后疼爱。然则御殿之内多年的磨练,早已使得懿妃身怀谦逊之气,帝太后亦为着多年礼佛,身染和蔼之韵,二人不过略微亲近一些。论起亲近,若在民间,倒属皇后身为帝太后的儿媳妇与其最为亲密。皇后素来温和厚道,纵是经历安和院一事,亦品格高端,为人敬服。帝太后纵使充耳不闻,此类消息亦纷纷传入耳中,叫人不得不信服。与当日的琅贵妃相提并论,皇后一言一行堪当一国之母。何况,自皇后身居高位,主宰御殿一切事宜,并无一丝不妥之处,着实叫人惊叹——纵使当日的琽贵嫔魏氏亦不如。
不知是否礼佛多年的缘故,帝太后总是一身石青色的卍字暗纹滚边芙蓉妆纯金线绣吉祥如意祥云纹宫装,满含淡妆朴素、韵厚平和之气,与当日皇帝处决姚氏那日的着装一模一样,并无更改。
是日,皇后领着诸妃前来拜谒帝太后,只见帝太后笑容可掬地示意诸妃起身入座。
“不知帝太后近日来凤体如何?”皇后与皇帝在帝太后下首两旁落座,神情甚是关切。
“许是念的佛经多了,身子固然老迈,到底日日心平气和,心胸宽大了,也就不那么为御殿之内那些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烦扰,倒轻松许多。说来还多亏了皇后你,主理御殿有方,这才叫前朝御殿皆各自安邦。”说着,帝太后一壁拨弄着手中十四粒的佛珠手链,分毫不差,一壁夸赞皇后,面带和悦笑容,仿佛佛祖那般,有普度众生的慈爱之心。
十四粒佛珠手链有观音菩萨赐予的十四种无畏功德,亦有《纯王经》中十四忍的说法。若非礼佛多年,只怕帝太后绝不会如此熟练地拨弄手中握着的佛珠。
“若非紧急,帝太后素来不干涉御殿之事。如今看来,皇后才能着实高超,治理御殿有方。”听闻帝太后所言,皇帝满含赞许地看了一眼皇后,甚是满意地夸赞道:“早先的六宝云母屏风与纹布巾扇已然被朕赐予了柔妃与折昭仪,倒是定诚淑妃仙逝前留下的三千彩色鸳鸯锦被附和朕与皇后夫妻同体的意味,不若就将此物赐予皇后,以正龙凤呈祥之意,如何?”说着,看向帝太后。
此刻,皇后身着木兰青细碎洒金缕樱花纹本缂丝金丝印花朝凤领上衣,下着桃红色金线苏绣本缂丝锦缎长裙,俨然一国之母的端然肃穆,同心髻上一支五凤朝阳七宝玲珑镂空凤凰展翅步摇,辉煌灿烂,红珊瑚镂空雕莲花牡丹钗左右各插一支,高贵而不失华美,愈加衬得皇后品行出众,高出当日的侯淑妃许多。然则到底不如她美貌出众、情趣丰富,故而君恩之上不及她那般深厚。三千彩色鸳鸯锦被曾出自琅贵妃之手,系她入宫的嫁妆。如今,斯人已逝,到底物件依旧在,只怕琅贵妃的绣品亦配得上皇后一国之母的身份了。
“若予未记错,这三千彩色鸳鸯锦被乃当日琅贵妃的陪嫁之物,一针一线皆出自她之手,绣工精湛而配色繁复无缺,数年绣成如此一件。如此华贵之物,倒配得上皇后如今的身份了。然则,此物多少出自心肠歹毒之人的手,到底不符皇后温和敦厚的品行。”帝太后微微蹙眉一番,缓缓道,身上石青色的宫装弥漫出一股深重的气息,叫人几乎窒息。
眼见帝太后如此神态,诸妃心知琅贵妃手段何等毒辣,只怕心底亦赞同帝太后所言。然则,论起手艺精湛之物,只怕皇帝的库房内一时终究翻不出可与之相当的物件赐予皇后。是而个个皆唯唯诺诺,不出只言片语。
皇帝听得帝太后如此言论,固然赞同,面上亦万分为难,“论及琅贵妃的手艺,只怕除却她,便只有懿妃可与之堪比一二了。”说着,转向下首的懿妃。
懿妃眼见皇帝如此抬举,忙起身谦虚道:“妾妃当日曾随同琅贵妃一同专攻刺绣之道。琅贵妃精通蜀绣,妾妃只一味专心苏绣,只怕一时之间,尚绣不出可与鸳鸯锦被相媲美的绣品。若帝太后、陛下、皇后不嫌弃妾妃手艺粗劣,妾妃倒可绣出一幅大家书法,进献皇后娘娘,以证妾妃崇敬之心。”一袭浅紫色纯银线团绣紫菊镂空深紫色罩纱缀碎碧玉月华锦宫装将她修身玉立的身姿衬托得犹如谪仙一般华美。
我心下不由得感叹:怪乎当年慧荣殿内,一见到婺藕的绣品,她便如此轻蔑,原来懿妃与昔日的琅贵妃竟师出同门——只不知师从何人。
“华儿既有此言,只怕不出半载,便可进献皇后了。”帝太后满含赞许地点点头,对皇帝啧啧称赞道:“既如此,你今日便开始吧,不必留待来日。”
眼见懿妃受令行礼,皇帝不忘补充一句道:“也不必绣其它的,只管将‘母仪天下’四字绣出即可——必得用书圣王羲之的楷书。”末了,特特强调‘楷书’二字。
“妾妃遵旨。”眼见自己得皇帝如此看重,福身行礼的懿妃脸上不禁微露笑容。
帝太后身边的贴身内御——慎容丁纤人此时躬身提点道:“帝太后,过一会子也该到了诵经念佛的时辰了。说了这么些,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您要受累了。”
皇帝见状,急忙起身,行礼道:“既如此,儿臣就不打搅帝太后礼佛了。”
皇后与诸妃一同起身,行礼告退。
“也好。说了这会子话,予亦该好生歇息片刻了。”说着,帝太后在吾等的注视下入了内殿。
诸妃跟随帝后一同出了紫极殿。
眼见着重责大任落在懿妃身上,皇后特特示意秋紫邀懿妃往清宁宫一趟,只道徽音殿内有诸多王羲之的字帖,可供懿妃临摹。二来亦可增进懿妃的刺绣手艺。
我原本以为琅贵妃的手艺已然精妙绝伦,熟料此番懿妃的手艺堪称巧夺天工。不过数月之久,那日徽音殿内,随着懿妃的步步深入,殿内诸妃远远望去,只见宫人捧着的‘母仪天下’四字的刺绣颇具一国之母的雍容风范,其华贵之余不失大方得体,端正之中夹杂着典雅之色,亦可堪称刺绣国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