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论三位姐姐,我亦疑惑至极。若说蹊跷,不若觐见后宫嫔御那日,琅贵妃所言所论‘可把咱们给比下去了’,我迄今毫无询头。”我低眉困顿,回想道,掩下了当日探视琅贵妃一举。
“说来此事,据茗儿打听,椒房殿内,当夜琅贵妃血迹留于墙上,且为——”敛敏目光流转吾等三人面上。
“为何物?”吾等三人好奇问道。
“且为二瓣枫叶状。”她吞吞吐吐下,万般艰难之余,终道出此句。
“为二瓣枫叶状?!”吾等万分诧异,难以置信此事,深觉诡异。
“敏姐姐,你可知此事有何深意?琅贵妃为何如此?”袅舞凑近了头,问道。
“我亦百思不得其解。”敛敏摇摇头,无奈道。
“枫叶通红似血,以血涂抹出枫叶之状,不知是否暗指金银木。”袅舞细细思索,不自觉道。
“金银木?”吾等仨人凑近头,诧异问道:“此事与金银木有何干系?”
“金银木果红、叶亦红,然其实有毒,可致头晕、腹泻,确不可食。”敛敏忽恍然,细细解释道:“当日,杜牧作《山行》,曾提及‘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句,实乃服食金银木果实而头晕后,懵然所出之言。此番,琅贵妃以鲜血描出二瓣枫叶,想必定与此诗息息相关。”
“如此说来,欲查出琅贵妃遗言秘密,咱们需得从此诗下手。”我恍有所思,喃喃自语道。
袅舞朗朗上口,紫华蹙金的罗袍亦因此诗而带上了一层端正肃穆之色,“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其它处所便罢,唯独冷泉宫南端的朱砂梅林、玉蕊檀心梅林与衍庆宫隔林相对,地势陡然高起,花岗石砌就,正正应了前两句。”婺藕回思着殿宇布局,一字一句道。
“那‘车’之一字,可作凤撵之解?”我试探般问道。
“极有可能。”敛敏点点头,继续道:“彼时琅贵妃身居后位,出游若非步行便系乘坐凤撵。”
“末句便指朱砂梅之艳彤,堪比二月娇媚鲜花。”婺藕神态理所应当,点头道。
“如此说来,便指于梅林高处俯瞰冷泉宫——”
袅舞尚未言毕,婺藕随即打断,不解问道:“诗词上头既有枫林晚,便系枫叶林,怎会俯瞰冷泉宫而非梅林?”
“话虽如此,到底有个先后。”敛敏含笑瞥我一眼,对袅舞道:“待坐凤辇至梅林,便清晰可见彤云美景。”
“然,琅贵妃遗留枫叶,引《山行》,所谓何意?”婺藕蹙眉沉思。
“自凤仪宫至梅林,需经云帆月舫。此舫亦属白色大理石所造,琅贵妃所指,会否意在云帆月舫?”袅舞直言道。
“云帆月舫?”我蹙眉沉思,“我入宫多时,倒从未漫步云帆月舫。”
“听闻云帆月舫乃怀帝生母——庄帝琦贵姬刘氏诞下怀帝后,怀帝为着追念之情,特命工匠建造而成。”
“怀帝生母?”婺藕狐疑道:“琦贵姬可是穆贞顺康懿元庄皇后?”
敛敏点点头,“正是。”
“我曾听闻穆贞庄后天性仁慈良善,出生那日刘府上空紫气东来,人以为异。”我探近了头,压声道:“入宫后,庄帝赐楠木制真珠舍利子宝幢。后怀帝将其安放锦浪亭井字梁上,与云帆月舫遥遥相对。”
“我亦听闻宝幢内藏有数颗佛骨舍利,专为庇佑穆贞庄后遗骸。其中一颗更是天竺国上贡的释迦牟尼佛舍利。”袅舞肃穆道。
“自凤仪宫经云帆月舫至梅林,不过杏林、梨云伴月殿横断其中。”婺藕细细思量,“红叶印,红叶印——”
“罢了罢了。”我只觉脑仁儿愈发疼痛,摆摆手,“咱们今日且谈些好事,何必纠缠此等琐事。”
“既如此,咱们且来谈论谈论后日的册礼。”婺藕笑嘻嘻。
“既是妹妹的大好日子,咱们只需好生观礼即可。想必,那日妹妹定光彩照人,胜过芙蓉仙子。”敛敏安然自若道。
我含笑絮絮唠嗑一番,方散。
七七四十九日祈福毕,承文传来消息,三清殿德清大师告知三妃,“近日翼火蛇星有异象,御殿南端多吉兆。”
我甫一听闻,当即明了‘内廷南端’四字何意——可不就是嘉德宫么。如此说来,魏贤妃到底耐不住,要出手了。然则,她无子而登后位,到底为朝臣所诟病。如此看来,只得等柔贵姬或真贵嫔那胎了。然则我难料到,雍和殿亦有魏贤妃的细作,当真盘根错节,牢不可破,不可轻易动弹。唏嘘之时,用过晚膳,晚间便有莺月来报,姝妃来了。
红烛高照,冬夜浸染温暖的光纤柔意,烧红的银炭火炉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西风太液月如钩,不住添香摺翠裘,往熏笼中撒上星回特制为片状香饼的宋亿,满殿芬芳,宛如夏日茉莉之香飘荡千万。
此香取极小颗粒的沉香、干茉莉花与鲜侧柏叶叠成圆饼,侧柏叶在下,茉莉花在上,将沉香颗粒紧压入茉莉花中,香气可达发梢眉脚。
姝妃褪去外头的红色织金流苏羽缎兜帽白风毛斗篷,里头一件艾绿错金银如意纹云烟裙,甚是瑰丽华姿,身后跟着一班的保姆、乳母、宫人。
“参见姝妃姐姐。”我依依行礼。
“妹妹快请起。”姝妃笑着搀扶我起身,身后跟着的保姆抱着嘉和帝姬,玉雪可爱。
心知姝妃今夜前来必有要事,我忙唤来倚华,笑着吩咐道:“倚华,方才你不是说鸾仪也醒了么?赶紧叫乳母喂了奶,领着保姆去里间,那儿暖和,让她们姐妹好好在床上玩一会子。你小心看护着。”
倚华应和一声,领着保姆往内殿去了。
姝妃笑吟吟一落座,即命莲华打开一锦盒,里头装着一枚碧霞芙蓉翠钿,绿光盎然,烛光下如同涟漪般波光流转,甚是精美,“本宫今夜前来,实为送礼。虽知妹妹如今库房中宝物众多,到底系本宫一片心意,还望妹妹能够收下。此钿已经雍和殿僧稠法师开光,系本宫七七四十九日祈福之时求来的,妹妹可别嫌弃。”
我这才发现姝妃额上亦描着一枚一模一样的花钿,随即笑道:“哪里的话,妹妹收到的礼物众多,到底不及姐姐的这般诚心诚意。”
我取来不过看了一眼,便甚是喜欢。若非碍于晚间早已卸妆预备休息,定当即吩咐竹春为自己上妆。其二,我素来与姝妃交好,她又为人温柔良善,如何教人心生提防?其三,只怕她今夜前来不光为送礼如此简单,只怕还有其它事项。是而我吩咐莺月、竹春等人下去,留我俩二人独处。姝妃身边的莲华亦早早离去。
瑶光殿内,静悄悄的氛围,愈加凸显出姝妃礼节周到,戴着金累丝镂花护甲的柔荑端起茶盏,啜饮之时静默无声。清芬的茶香混着茉莉、柏叶的香气,甚是醉人,令人宛如身陷花海树丛,深深不可自拔,几欲令人不知归路。
清凌凌‘叮铃’一声,放下描有繁花似锦图案的甜白瓷茶盏后,正当姝妃犹豫不决而企图出言之时,门外传来倚华一句压抑的惊呼,“什么?果真有此事?”
姝妃与我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倚华竟会如此鲁莽——她好歹是宫里有资历的老人了,行事怎会如此莽撞。
我心生不悦,转念一想,能叫倚华如此惊慌之事必定绝非寻常琐事,便唤她进来,困惑问道:“倚华,出了何事?怎的大呼小叫的?”
“回禀二位娘娘,承文方才回禀,今夜干雷降下,击中月室殿,中安宫现下正走水。”倚华回答得言简意赅,无一纰漏。
“什么?”姝妃惊得当即站起身来,焦急地追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随倚华一同入内的莲华当即肃面回禀,“陛下今夜正歇在了毓嫔主子的移宫洲。”
姝妃如此询问并非无的放矢。月室殿乃中安宫正殿,移宫洲恰为中安宫侧殿,挨得甚近。皇帝今夜早早翻了毓嫔的绿头牌,此事诸妃皆知。姝妃此问实乃难以置信——今夜竟如此凑巧,桩桩件件皆发生在了中安宫。
我不由得岔开了心思,感慨起来:姝妃待皇帝之心可见一斑,我心下却是自叹弗如。
“那咱们赶紧去瞧瞧!”姝妃一壁对我说着,一壁吩咐莲华为她披上红色织金流苏羽缎兜帽白风毛斗篷,命保姆随嘉和帝姬暂且留在瑶光殿,随后与我往中安宫赶去。
中安宫正位于彤华宫东南方位,毗邻凤羽池西北岸,偌大的一场雪在雷火的烈焰照耀下,金黄赤红,宛如红霞,将夜色熏染得恍若霓虹落地,卷起千层光晕。
待吾等二人踩着一步一个深陷雪中的脚印紧赶慢赶地赶到时,皇帝正身着明黄色的明缂丝寝衣站在中安宫仪门前不远处,远远望着宫人们忙碌奔波,身披一件纯玄色九龙啸天白狐风毛斗篷,秦敛在旁撑着一把伞为其挡雪。皇帝怀中有一娇小身躯,便系毓嫔。被皇帝右手搂住的柔贵姬挺着大肚子,身披一件雪花色织金黄杏花连枝白狐风毛斗篷,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站立皇帝身旁,三人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