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忙于救火,接二连三提着水桶奔赴着,慌张忙乱地往殿宇着火处浇水,叫嚣声响彻一片。
我与姝妃匆忙行至皇帝面前,屈膝行礼,“妾妃参见陛下。”
毓嫔瑟缩在皇帝怀中,柔贵姬身孕已有七个月,腹大如斗,费力回礼,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映着火光,殷红如血,带着一坨不寻常的娇艳,堪比花娇,胜过月柔,声调娇柔而虚弱,“参见二位娘娘。”
“夜已深,你们怎么来了?”皇帝神色微微诧异,一壁看着即将被浇灭的干雷天火,唉声叹气道:“这场走水真是意外。”
“不知陛下与二位妹妹可无恙?若当真系天灾,只怕陛下与二位妹妹此刻绝非安然无恙。”我温声安慰道。
皇帝微微摇头,淡淡解释道,怀中毓嫔白皙的面容在四面桃花宫灯明红色的照耀下,显出几分粉色桃花般的红润,“朕倒无碍,就是如儿与瑶姬受了惊吓。好在御医已为如儿把过脉,说孩子无恙。如若不然,朕当真对不起列祖列宗。”语气虚惊一场,看柔贵姬的眼神关心切切。
“怎么会呢。陛下乃真命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一旁的姝妃温婉出言道,语气柔和谦顺,满含关切与安慰。
我亦温声安慰道:“只要陛下与二位妹妹无恙即可。柔姐姐身怀六甲,今夜需得寻个地方好生歇息才是。陛下龙体最最要紧,亦该早些歇息才是,免得受了风寒。”
此时,帝太后身边的慎容丁姑姑领着四位年长内侍前来,观其服制,该是上媛梵相、梵宫、梵刹与梵宇无疑了,肃面郑重道:“帝太后吩咐奴婢来请陛下往紫极殿歇息,以免误了早朝。至于贵姬娘娘与毓嫔主子,帝太后已经吩咐梵音、梵乐将此事告知贤妃娘娘,请贤妃娘娘安排。”
我心道:素闻帝太后一心向佛,连同身边六位上媛亦因此而得名。
“这——”皇帝望着身边受惊过度、娇弱不胜的柔贵姬,犹豫着。
“帝太后有令:御殿之事再大亦大不过朝政,陛下自该分得轻重。何况陛下并非御医,纵使此刻留待柔贵姬身边,于皇嗣亦无益处。”丁姑姑面容肃然起来,语气不容置喙。
恰在此时,魏贤妃坐着轿辇,一行人步履匆匆前来,大老远瞧见皇帝,忙下了轿辇,行至皇帝面前,行福身礼道:“妾妃参见陛下。”
“快起来。”
待到魏贤妃起身,露出外头罩的玫瑰红金线绣蝶戏芍药羽缎斗篷,明艳辉煌,我这才发觉芙环身边跟着两个稍为年长的内御,神色肃穆淡泊,想来便系梵音、梵乐了。
她对我与姝妃客气寒暄一句,“二位妹妹来得早。”即转向皇帝,关切问道:“不知陛下与二位妹妹可有伤着?”
“朕无碍。”皇帝淡淡道,收紧了玄色斗篷。
“那便好。想必今夜柔妹妹与毓妹妹定受了惊吓。”魏贤妃安慰柔贵姬等人道:“本宫已安排好由林昭仪、殷淑仪分别照看二位妹妹。彤华宫与麟趾宫恰巧处在中安宫西北、正东方位,路程较近,亦免于长途行走,于柔妹妹身孕有益。”说着,魏贤妃身子一避,露出身后的绛紫七彩绣青鸾飞鸣吉光福庆纹滚边轿辇,道:“轿辇妾妃已带来,可送柔妹妹往麟趾宫。芙琨早已先行一步打点好一切。”
“有你办事,朕自然放心。”说着,皇帝满意点头,对柔贵姬、毓嫔柔声安慰道:“既如此,如儿、瑶姬,你们且好生休息。中安宫内,魏贤妃自会安排匠人修整好一切。朕先去了。”
“恭送陛下。”吾等行礼目送皇帝远去。
待到皇帝离去,柔贵姬随即坐上轿辇,颔首客气道:“那妾妃便先行一步。”
“柔贵姬好走。”我亦颔首,与魏贤妃、姝妃一同回应。
待到魏贤妃紧随离去,我领着毓嫔与姝妃一同回宫。
回宫后,待姝妃接回嘉和帝姬,我安排毓嫔暂居侧殿落梅居,客气道:“暂且委屈妹妹先留住侧殿几日,若缺什么,只管与本宫言明即可。”
“妾妃在此先谢过娘娘。”毓嫔行礼道,姿容娇娇怯怯,柔弱感人。
我颔首转身,回了寝殿。
方一入寝殿,因着我怕冷,内殿炭盆多置了些许,并撒上了香粉。暖香弥漫殿内,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只觉人体内的燥热亦被熏出来,带来一丝丝汗珠之感。
梁琦于屏风外悄声而清晰地回禀道:“回禀娘娘,承文方才于移宫洲屋顶废墟中查到一堆干草焚烧过的灰烬痕迹。”
“哦?”我疑惑起来,任由竹春为我卸妆,头也不回地问道:“干草?”
此时,承文悄声推门入内,疾步走向我,手中捏成一个拳头,呈至面前,张开道:“娘娘请看。”
取过承文手中那一小把黑乎乎、散发着焦味的粉末仔细捏在手中细看着,我发觉此物正系干稻草焚烧过后的灰烬。思绪千变万化,千疮百孔中我恍惚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一般,一壁换上玉色芙蓉云雾轻纱寝衣,娇粉的色泽在烛火的照耀下分外柔和,一壁追问道:“你还查出何事?”
承文颔首低眉,神色和淡,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倒是一字一句戳在我的心坎儿上,“回娘娘的话,奴才还查出原本覆盖于中安宫西北角水井上、以免冬日水井结冰所用的干稻草缺了不少,井内水面已然结成冰块。”
“如此说来,倒是有人刻意为之,借铺盖水井所用的干稻草安置于移宫洲屋顶,借此引燃干雷之火。”我若有所思道。
“娘娘,如此说来,此人定早早知晓今夜于移宫洲方位将会降下干雷。”倚华微微惊呼道:“如此人物若意欲对付娘娘,只怕系一大威胁。”
我起身,自梳妆台走至床边摇篮,看着纯金线绣赤红色玉堂富贵图案的雪锦暖被之下,嘉敏粉白可爱的熟睡面颊,对倚华、承文、梁琦道:“今夜出了这样的事,只怕魏贤妃较咱们更为关心。有她一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本宫自可安生一日,何必杞人忧天?何况,此人所害者,乃毓嫔与柔贵姬,并非本宫。你们且下去。”末了,吩咐承文一句,我安然上床入眠。
翌日清晨一大早,梁琦来报:柔贵姬夜间因受惊过度而发高烧至今。
闻言,我分外吃惊,不过身着一袭丁香色七彩蜀绣春意芙蓉缀金丝絮衣百合裙,松松挽了发髻,别上几根白银圆头针簪,形似月牙而清简约束,不似一宫主位该有的尊贵,便匆匆赶忙前往愫罂殿。途中,承文在我耳边絮絮不止。
殿内,众人早已到齐,纷纷议论昨夜天火降灾于移宫洲,柔贵姬身为主位难逃其灾。墨美人更道此番柔贵姬受惊实乃大火之故。
“好了。”温暖如春的愫罂殿内,地龙与炭盆无数,直熏得内殿樟叶暖香四溢,近乎有夏日燥热之感,魏贤妃身着一袭月白苏绣南珠织金锻宫装亦不觉寒意,瞧来甚是清淡,语气平和道:“昨夜,殷淑仪早已回禀本宫柔贵姬受惊发高烧一事。本宫业已派了御医前去诊治。是好是坏,想必御医此刻也该来回禀了。”
“是。”珩妃一袭七彩湘绣樱花飞舞卍字纹镶边的浅蓝色锦缎齐腰襦裙,和悦从容地颔首道:“妾妃受命一力看护柔贵姬胎像,此番定然是要追究责任到底,看看到底系何人如此大胆,令柔妹妹如此受惊。”
然而众人等来的却是柔贵姬难产、诞下七个月死胎的消息。
殷淑仪一袭家常装束,解了大红羽缎白风毛滚边金线绣栀子图案的披风,神色慌张地一入愫罂殿的大门,紧随其后的慕榆便如此回禀。
我‘叮铃’一声,当即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前倾,吃惊地问道:“好好儿的,怎会受惊小产?本宫昨夜瞧她倒好些,不过面色绯红一片,倒不至如此。”
“回禀林昭仪,正因昨夜柔贵姬面色绯红一片,异于常人,本该及早传御医诊治。然则柔贵姬误以为小事一桩,不曾传唤御医,这才导致下半夜发高烧,以至于药石无医,引发难产。”慕榆神色惊魂未定,额上微带几滴冷汗,以衣袖为难抹去。
虽说柔贵姬有孕以来,珩妃安排御医慕榆、掌药郭曲籽专门照看,然则昨夜魏贤妃亦下令殷淑仪与珩妃一同亲身照料柔贵姬身孕。此番柔贵姬小产,想来自是与慕榆有关。皇帝一旦追究责任,慕榆逃脱不了干系,珩妃与殷淑仪更逃脱不了干系。众人皆知,孕妇怀有身孕期间,不可擅自用药,不然有损胎儿康健。故而柔贵姬有孕以来日日只服用安胎药,亦只敢服用安胎药。
“早知如此,昨夜本宫差遣念姿回禀魏贤妃后,便该命御医一同前来才是。如此,只怕能及早查知柔贵姬身子异象。”珩妃懊悔不已,连带着浅蓝色齐腰襦裙亦蔓延出愧疚之色,恍如隔世。
“珩姐姐你自己雪天扭伤了脚,亦该好生休息才是。”魏贤妃安慰道,深深沉吟片刻,复抬头问慕榆,“柔贵姬可知晓此事了?”宫装上的南珠闪烁出一道寒冰般的光芒,令人心生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