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妾妃与婉嫔当真交情非深。”朱顺华亦连忙起身行礼,诚惶诚恐道。
“陛下,中秋宫宴上,懿嫔呕吐一事您可还记得?彼时有一内御曾出言懿嫔深夜咒骂陆贵姬。”冷眼旁观许久,柔嫔在旁软语娇娇道,提及无人留意到的一桩事。
皇帝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反问她道:“柔嫔所言可是懿嫔受陆贵姬责罚一事?”
柔嫔端然颔首,姿容端雅,语调谦和道:“正是。”
琽贵嫔在旁转而扯开了话题,道:“许是陆贵姬心生不悦,故而连带责罚婉嫔,亦未可知。”
皇帝瞥一眼陆贵姬,冷冰冰的眼神夹带上几分无情的不悦。陆贵姬一时胆怯,赶忙颔首,缩手缩脚拭去额头几滴冷汗。
琽贵嫔、柔嫔此言可谓将陆贵姬牵涉其中,我自身嫌疑自然少了几分。
“虽无人作证你与懿嫔有重大过节。”侯昭媛在旁死揪着我不放,“但事有万一。万一你与懿嫔有过节而旁人并不知晓,又该如何?何况你若与朱顺华无交情,怎的入宫第一日便相约一同前往御花园赏花?显见交情甚为亲密!”
眼见如此侯昭媛如此污蔑栽赃,我转向皇帝,娇声柔弱,楚楚可怜道:“陛下,彼时妾妃与朱顺华同游菊园不过寻常姐妹之情而已。还望陛下明鉴。”语气无辜,泪眼汪汪。
“果真如此?若不过寻常姐妹情,那日你怎会这般维护朱顺华?”在侯昭媛的起头之后,懿嫔亦起了精神,如此反问道,继而转向皇帝,面容郑重其事,“陛下,妾妃与朱顺华不睦已久,焉知婉嫔不会因朱顺华挑拨离间而陷害妾妃。琽贵嫔只将宣纸赐予婉嫔一人,除婉嫔外,旁人毫无机会接触宣纸,此乃不争之事实,自然系最好的证据,足以证明唯婉嫔一人有机会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讳,行栽赃嫁祸之举。”
言及于此,懿嫔深深跪倒磕头一番,蹙金曳地裙似在椒房殿的金砖地上开出一朵硕大的浅紫色花朵,瑰丽惹人怜,继而抬头望向皇帝,眼眸水润,波光粼粼,惹人怜爱之际愈加叫人疼惜,“陛下,当日妾妃虽与陆贵姬不和,然经此责罚,已明白自己罪有应得。婉嫔此举,着实将妾妃置于险地。妾妃恳请陛下为妾妃做主。”言毕,在地上伏身哀哀哭泣,似梨花带雨,如秋菊含露。
如此荒谬诬陷之下被人带上莫须有的罪名,又眼见皇帝神色晦暗不明,尽是怀疑之色,我深吸一口气,收敛慌乱的神情,轻轻然携裙上前,姿态端庄地下跪在懿嫔身旁,字字珠玑,条理清晰,语气诚心诚意道:“陛下,当日懿嫔嚣张跋扈,心有怨恨者绝非妾妃一人,如何能一口断定唯妾妃有此嫌疑?二则,妾妃与朱顺华不过萍水相逢,无情分亦无私心帮她讨公道,还请陛下明鉴。”
敛敏、婺藕起身行礼,凝眉注视着皇帝,认真仔细道:“妾妃与婉嫔情同姐妹,可以己身作保婉嫔断不敢以巫蛊之术行咒诅一事,遑论蔑视宫规禁令,还望陛下明鉴。”神情郑重。
袅舞亦离座,诚心行礼道:“妾妃只婉嫔一个亲妹,断不敢行巫蛊之祸。”
美眸瑰盼流转,觑一眼皇帝,侯昭媛发髻之上的一对缠丝夜明珠金钗闪过一道瑰丽雪色,连带着语气亦带上了几分嘲讽的寒凉之意,嫣然一笑道:“明嫔、妍嫔、申娙娥皆与婉嫔交好,自然事事维护。你们三人之言如何可信?”语气冰凌凌,似冬日寒风一阵阵,丝丝吹凉人心。
“若侯昭媛此言属实,众人皆知懿嫔与婉嫔交恶,懿嫔证言亦可当污蔑之词看待,如何能当真?”珩贵嫔在旁冷眼旁观多时,此刻忽而出言,语气淡然道。
珩贵嫔身居三贵嫔之首,固然恩宠不及侯昭媛,到底素有威望,无人敢在她面前肆意妄为,故而侯昭媛一时语噎,无言以对。
眼见两方无话,柔嫔趁势温然谏言道:“陛下,珩贵嫔与懿嫔既如此各执一词,不若将琽贵嫔赠与婉嫔的宣纸取来清点一番。如何?总好过咱们一力在这儿猜测。”
“如儿所言甚是。”皇帝为难颇久,眼见柔嫔如此言语,终于缓一口气,面色缓和了不少,点点头,吩咐道:“秦敛,往听风馆取宣纸。”一壁以温柔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我,夹带安慰。
我心底原本空落落的一部分,此刻变得充实丰盈起来,如夏日的微风,轻盈挂在心上,明朗而柔和,带上几分了然无尽的萦绊——到底皇帝并未相信过这些流言诽谤,于我可谓一大幸事。
“是。”秦敛答应着,喏喏地去了。
须臾,领着内侍、捧着盒箱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一数,秦敛随即摆出堂堂正正一张脸,语气恭恭敬敬地回禀道:“陛下,里头宣纸一张不少。”
闻言,皇帝登时轻松舒下一口气,坦然而满意地瞧我一眼,嘴角带笑,温暖如春。
心头微微涌上的蜜意仿若春日红桃垂檐向,点点滴滴落人旁:到底他是真心宠爱我,虽然这爱意分外渺少,少得宛如荒芜之地的一滴水,却足够叫人心生希冀,憧憬起汪洋大海来。得遇皇帝如此情谊,我已心满意足。
仅为这一眼,诸妃面色不豫,或妒或恨,千面万象。
懿嫔更是万分诧异地惊叫道:“什么!”表情甚是愕然,冲秦敛吩咐道:“怎会如此!秦敛你一定数错了,再给我仔细数数!”
我心下登时冷笑起来:纵为靖端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出身尊贵仅次于中宫,懿嫔眼下却不过区区正五品嫔,到底身份低微,如何能这般嚣张使唤正一品总管内侍?何况,她自身并未洗去嫌隙,依旧带有嫌疑,怎的这般不识情状?
秦敛被她如此吩咐,不禁面露几分掩饰之后的不悦,紧抿一番嘴角,看向皇帝,听候差遣。
此时,懿嫔才察觉到自己失态,忙收敛气色,向皇帝请罪,恛恛不安地低三下四道:“妾妃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不曾言语什么,面容平和,只轻轻吩咐道:“秦敛,你再点点看。”
固然有着之前的安心,随着秦敛再次仔细而小心清点的动作,我的每一次心跳依旧如有千斤重般砸在心房之上,胸口处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一起一伏,节奏甚是缓慢而沉重。待秦敛再次说出‘一张不少’四字之后,我的心绪才终于逐渐趋于坦然平和。
“陛下,定然有出错之处。秦敛你再清点一次!”懿嫔顿时焦躁万分,面色因着焦急而微微绯红,脱口而出,不依不饶地吩咐秦敛,口不择言。
此刻,懿嫔如此接二连三地命令皇帝身边人,这般乱了规矩,连一旁的侯昭媛亦变了脸色,不敢做声。遑论秦敛定心有不满。只怕微微蹙眉的皇帝亦如此。若非众人在此,少不得要顾及懿嫔这位表妹的颜面,只怕皇帝定加以呵斥。
“眼下已然铁板钉钉,此宣纸绝非婉嫔所有。”珩贵嫔不愧为三贵嫔之首,气度大方,率先打破了僵局,满意地舒出一口气,对皇帝淡淡笑道。
“可是——”
懿嫔不依不饶,尚未言毕,便被旁观已久的中宫觑着皇帝的脸色,冷冷打断,“懿嫔,方才你打碎花瓶一事本宫与陛下未计较已然仁慈,如今你怎敢大闹至这步田地?你现下既受皇恩,便该好好拿捏住这份福气,明白‘家和万事兴’五字。”言毕,中宫转而离座下跪,面色郑重,“陛下,此事皆因妾妃管教不严所致,还请陛下降罪。”
如此一来,连带御殿诸妃亦下跪请罪。纵然懿嫔心里气不忿,按宫中规矩,只得随众,不敢不从。
“此事与你无关,梓童快快请起。”原本板着脸的皇帝见状,赶忙扶中宫入座,唯恐中宫动了胎气,转向跪于下首的懿嫔,满含不悦道:“懿嫔,御殿内,嫔御之间本该和睦共处才是,你今日死咬着婉嫔不放,着实荒唐。秦敛,传旨御殿,懿嫔墨氏无端大闹御殿,自此禁足枍诣宫琉璃轩,罚俸三月,每日抄录女则一份,去绿头牌。”
见此事已然铁板钉钉,懿嫔瞬间昏惨惨般软在椅上,侯昭媛亦不敢出声多言,加以袒护。
绿头牌乃嫔御侍寝所用,去绿头牌意味着懿嫔暂时无法侍寝,自然无能身怀龙裔。御殿之内,波谲云诡,此番不过数月,我便历经诸多事宜,届时于她,纵然天姿国色,出身高贵,只怕局势早已改头换面,非她一人可更改夺宠。
“咦?!”汐霞忽地发出一声诧异,似一块石子掉落湖面,引起阵阵涟漪,惹来众人瞩目。
中宫闻言,不由得侧头瞧着她,眼神略带不满,无声地斥责她言行如此不当。
“娘娘,您瞧。”汐霞将人偶撕开一小口,呈至中宫面前,语气谨慎,神色凝重。
中宫一瞧,登时吓了一跳,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指着人偶对皇帝道:“陛下,这······这······”细若水葱的纤纤十指微微颤动。
皇帝往汐霞手上遥遥一扫,微微疑惑,问道:“有何蹊跷?”
汐霞面色惊恐万分,自布帛中抽出一块缎子,摊开呈上,语声颤抖不已,“陛下请看。”
秦敛接过,就着他的手,皇帝不过看了一眼,眸中登时凝起万千怒气,自深渊中徘徊,上升下沉,令人触目惊心。
诸妃不知情状如何,皆面面相觑,不敢出言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