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窦修仪,不知在何处发现此碎片与人偶?”忽忆起零星半点,我只觉此事绝非如此简单,灵机一动道,打破了椒房殿内一派寂静的氛围。
窦修仪坐定,理了理自己的梨花青云雁纹披帛,闻言,转头对我淡淡道:“正系芝兰殿库房外。”
“花瓶不是早已被娘娘您赠予懿嫔了么,怎会在芝兰殿库房外寻得碎片?”与我对视一眼,敛敏察觉出不对劲之处,疑惑发问。
礼贵姬眼眸一转,亦深思熟虑一番,若有所思道:“是啊。此事听来当真蹊跷古怪。”
一宫正殿库房异于侧殿,为主位所用,故格外宽敞,且四四方方,朱漆石墙,六丈宽,二丈高,每面墙上开四扇并列大槅扇窗,日光透入,将库房照得透亮彻底。槅扇窗安得极高,且间距极小,人仅伸进一只手来。每宫皆如此格局,玉华宫亦不例外。
“此事还是请懿嫔解释吧。”言毕,窦修仪轻晃晃道,眼神一悠,连带着披帛上的梨花青颜色亦撒去无尽抖擞。
眼见连同皇后与琽贵嫔亦注视着她,迫于无奈,“当日妾妃一时气愤之下砸碎花瓶后,便吩咐铃兰将碎片收拾好,着实不晓得碎片怎会到芝兰殿库房外。”懿嫔不得已,依依起身,由铃兰扶着,身形微弱颤抖,仿若一朵遭风雨摧残后的紫色菊花,花瓣凋零,枝叶分离,惹人心生怜爱之情,浅紫色的修身曳地裙愈加显得她身形消瘦单薄,“今日清晨,妾妃途径玉华宫,闻得窦修仪尚未梳妆毕,便欲与窦修仪一同往椒房殿晨昏定省。熟料途径库房时,便发现前头有一堆琐碎,走近一瞧,方知系碎片和人偶。”言及于此,不禁泪湿沾裳,身形胆怯娇弱,格外娇柔。
“懿嫔此言多半有为自己开脱罪责之嫌。琉璃轩的宫人得了吩咐,自会将事办得妥妥当当,怎会在芝兰殿库房外为人瞧见——还是清早时分。只怕此事绝非如此简单,倒有几分琉璃轩宫人存心栽赃懿嫔之意。”陆贵姬松然甩甩中宫新进上下的蜀绣丝帕,微微一笑道,语调阴阳怪气,“近日听闻懿嫔日日骄纵跋扈,连身边宫人亦时常受责难,难保无人心生怨怼与栽赃之意。”
“懿嫔,可有此事?”中宫闻言,登时蹙眉,转向懿嫔问道。
“回禀娘娘,绝无此事。”懿嫔吓得赶忙起身行礼,双眼含泪,急匆匆解释道:“妾妃纵使深受皇恩,亦属陛下垂怜,怎敢骄横跋扈落人口舌?”神情分外畏惧,不见一丝傲气,曳地裙上的流彩飞花图案仿佛一株菊花惨遭狂风暴雨的重击,枝叶枯萎、花瓣凋零之下,尽显四分五裂之象,令人为之心疼心碎。
侯昭媛看了看懿嫔楚楚可怜的模样,目色担忧而心疼,在旁和声劝慰道:“娘娘,懿嫔到底不过年轻骄傲些,若论起苛刻待人,妾妃想着,倒不至如此。”闪亮的羊脂白玉琢磨而成的雪珠耳坠令她的肌肤愈加澄澈,泛着清白之色。
闻此,中宫面色稍霁,点点头道:“本宫亦如此思量。若果真如此,便与陛下、本宫的仁义之心、德善之意相悖。”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尖锐的通报声,似刺破天际,惊醒椒房殿一脉死气漫漫的沉静,“陛下驾到。”
皇帝已然换过了衣裳,身着一袭青豆色纯金线绣九龙缠绕的本缂丝锦袍,寻常人家贵公子的装束,身姿挺拔而修长,气宇轩昂,脚步匆匆地踏步入内,白皙的面上含了一层薄薄浅红的愠色,可见心带躁气。一入内,开口便系一句呵斥,怒气冲冲,语气微怒,“眼下中宫身怀六甲,又有琽贵嫔协理御殿,怎还有人敢行巫蛊之术?”语气微微森冷,然则饱含愠意,双眸冷冷扫了在场众人一眼,似鬼火幽冥,地狱阎罗索命。
伏跪在地的众人惊怯之下,皆躲闪着低下了头,不敢对上那一双狠厉的眼眸,忙规矩行礼,口中齐齐道:“妾妃等俱不知情,还请陛下明察。”
“梓童坐着便是。朕早已言明,这些虚礼能免则免。都坐下吧。”眼见中宫欲福身行礼,皇帝急忙收敛几分怒气,上前按住,挨着她一同入座。
眼见帝后如此,众人方有胆量重新入座。
“事实如何尚未查出,还请陛下切勿动怒。然则,陛下请看。”中宫在旁柔声劝道,一壁用手犹豫地指了指,示意汐霞呈上人偶。
皇帝一侧头,甫一瞧见人偶,遽然沉下半张脸来,白皙的面庞似笼上一层玄色的阴霾,重重一拍把手,顾及中宫在侧,强忍怒火,咬牙切齿道:“怎会有此等事宜?”言论间,转向琽贵嫔,神色不善地盯着琽贵嫔,可见心头不悦之情。
琽贵嫔见状,忙起身请罪,“还请陛下宽恕。妾妃协理御殿,为着皇嗣一事,过分关注中宫并陆贵姬安胎事宜,未能及早得知,令此巫邪之事蔓延宫闱,实属罪行深重,辜负陛下信赖,恳请陛下降罪。”言毕,收拾起枯绿色金丝绣赤色芍药盛开的轻纱披帛,郑重伏身跪地,磕头请罪,神情万分沉痛。
我心里头暗暗感叹琽贵嫔口齿伶俐,如此理由叫人无能责备。中宫亦微微蹙眉,仿佛见不得有人如此偷摸取巧、伶牙俐齿。余者亦听出了琽贵嫔话外音,不由得面色微微不自在。
然则琽贵嫔三言两语卸尽罪责兼负荆请罪之意却是尽数显露出来,皇帝亦不好严惩,只得缓和了语气,抿了抿嘴,安慰道:“此事与你无关,亦非你能料到,你无须自责。”
“谢陛下关怀。”琽贵嫔得此怜惜,依依起身。
眼眸一转,我正好瞥见中宫冷眼旁观下,嘴角一抹弧度,凤容淡然宁和,大红七彩团花披帛上的织金牡丹纹丝不动,在日光的衬托下,静静闪耀着金色的辉芒,想来心里头绝非如此平和。
“陛下,妾妃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静默之中,瑛贵嫔忽出声,惹得众人瞩目。
我微微惊讶,转头望去,只见瑛贵嫔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面容踌躇起来,神色犹豫不决。
皇帝亦略略好奇,直言吩咐道:“你且说来听听。”
“人偶之上,这纸条,若妾妃未看错,仿佛系新上贡的宣纸。”瑛贵嫔的眼波自宣纸上溜了一圈,直白道,语气颇含几分深意,双眼瞅了瞅琽贵嫔。
‘宣纸’二字一出,我如雷轰顶,身子摇摇欲坠。若非倚华在后及时地悄悄扶住我,只怕人定瞧出其有嫌隙之感。
汐霞不失时机地呈上,中宫略微翻阅,仔细瞧了瞧,惊诧道:“瑛贵嫔所言不假,当真乃新上贡的宣纸。如此说来——”语气逐渐惊讶,目光转向琽贵嫔,闪烁不明,暗带几分欣喜,“不知琽贵嫔可有赠人,抑或留为自用?”
我脑中骤震,难以置信,眉目微蹙,略一思索,随即安然自若、心存侥幸:或许我并非惟一受赠者······
“这——”琽贵嫔毫无慌乱之态,直接看向我,眼神略带失望与痛心,连带着花青色遍绣赤色芍药锦缎衣裙上所缀的绿玉碧叶玉石亦散发出难以置信的冰冷、深沉之色。
眼见琽贵嫔如此神情,我心下一震,遍体寒颤,仿佛一股寒气自足底漫涌而上,冻结四肢,令人无法动弹,仿若寒冬腊月,北风侵体。
皇帝看了我一眼,不解地问道:“琽贵嫔,你为何盯着婉嫔?”
“妾妃当日——”琽贵嫔为难地看着我,对皇帝吞吞吐吐道:“只将宣纸尽数赠予了婉嫔。”
“什么?”侯昭媛当即叫起,与众人一同将目光汇集我身上,语气震惊,嘴角暗藏幸灾乐祸,臂间的鹅黄色缀细粒明珠石榴纹披帛闪出一道活泼灵动的得意之气,“莫非婉嫔借咒诅自己来嫁祸懿嫔?”
“婉嫔素来聪慧,只怕此事绝非如此。”珩贵嫔赶忙替我辩驳道。
殷淑仪亦蹙眉,瞥了我一眼,诚心劝道:“依素日的品性看来,妾妃亦相信此事绝非婉嫔所为。”
敛敏看我的眼神饱含安慰,对侯昭媛诚心问道:“若如昭媛娘娘所言,婉妹妹此举于己何益?”
眼见多人如此维护我,我心中微微流出一股暖流,温和滋润了我的心田。
“明姐姐所言甚是。何况懿嫔与婉嫔并无过节,何必如此?”袅舞连连点头,出声维护道。
“那可未必。”懿嫔忽地转向我,眼眸倏地寒冷起来,不见方才畏惧之色,“当日,婉嫔特地为了朱顺华而出言维护,焉知非替朱顺华讨公道而陷害妾妃。”
“哦?”侯昭媛故作颇为好奇,问道:“不知婉嫔何时何地出言维护朱顺华?”
“恰恰入宫第一日,御殿菊园中。”
“原来系此事。妾妃亦有耳闻。那日,懿嫔扶着伊掌衣回尚功局,遇上陆贵姬,因行礼不周而受罚。婉嫔虽在旁,然则并未出言相劝,想必幸灾乐祸,可见积怨极深。”侯昭媛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嘴角一抹得逞的淡笑。
中秋晚宴上,我已将此事解释得清清楚楚。此时闻言,皇帝沉吟片刻,眼眸转而幽深无底,然则并未瞧我一眼,对我发作,可见对我有几分信任。
然我心下仍旧一咯噔,急忙起身行礼,“还请陛下明鉴,妾妃与懿嫔并无重大过节,与朱顺华亦无甚交情,怎会为了朱顺华而刻意诬陷懿嫔?何况当日妾妃不曾向陆贵姬求情实乃担忧陆贵姬胎气大动,还请陛下明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