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实以告,权德妃听罢,只感慨了一句,“当日依修媛亦曾跻身贵姬之列,今日有幸跻身九嫔之列。只可惜,朱妹妹却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依姐姐与朱姐姐到底是不一样的。”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这般言语,鼻息之间尽是安仁殿内特有的雪梨香之气,清新沁人。
权德妃恍惚想起什么似的,似是在嫌弃殿内的香气不够浓郁似的,径自揭开炉盖,在九转青鹤衔芝紫金嵌碧玉点缀香炉中撒下一把自香盒里头取出的香粉,闲聊一般说道:“昨日,荷华似乎瞧见御殿外头有人给依修媛送了一封信。”
“想来自是家书。”眼见权德妃如此迫不及待地焚起我才赠予的香料,我心下有几分欢喜,可见她对我不曾避讳,亦不甚将送信一事放在心上,端起茶盏啜饮起来。
“可我记得依修媛她当日正因家徒四壁、生母早逝,这才入宫为奴。算来若是家书,只怕系她父亲送来的。”盖好炉盖,浣手洗净柔荑,随口说着,权德妃眼角流露出一抹哀伤,显出几分泪光点点,“她到底有一位父亲尚在人世,可惜我的父亲却是早早离世。年幼时,我曾问过我母亲一句,孰料她只一味地哀伤恸哭。自此,我再不敢多问了。”
望着香炉上自青鹤口中所衔灵芝的顶端袅袅升起的白烟,我看得出了神,一时深有感触,喟然一叹道:“我如何不晓得姐姐你的愁绪。”顿了顿,端起一旁的茶盏,啜饮一口,滚烫的宁红茶水流入腹部,才有了几分暖意,“我自幼生父早亡,只余娘亲与长姐相互扶持。当初,若非娘亲早早离世,只怕我与袅舞姐姐绝不会入御殿。”
听了我的话,权德妃恍惚的神情中似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对我露出淡淡一笑,口气随意地应和道:“看来咱们都是一路的苦命人。想来便系如此,这才叫咱们聚在了一起。”
“之前仿佛从未听姐姐提及家中趣事。不知姐姐今日可否与妹妹好生详谈一番?说来娘亲离世那岁,我不过六岁。若非为着袅舞姐姐彼时七岁,年岁稍长,时不时与我提及,只怕我早已忘却娘亲的容貌。不知姐姐可还记得你生母的样貌?”细细回味早先的日子,我想了想,感慨起来,只觉岁月无情,随口好奇地问道。
权德妃今日兴致正好,倒不藏着掖着,欣然与我分享年幼时的趣事,嘴角含笑道:“我年幼之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日我父亲抛弃了我的母亲,我母亲一时悲愤,令我随母姓而非父姓。至于我父亲的姓氏,我母亲无缘亲口告知我。我外祖父母亦对此讳莫如深,从不提及。”
“如此说来,权可是姐姐生母之姓?”我登时来了兴致,凑近了头,仔细地问道。
权德妃点点头道:“正是。我父亲薄情寡性,在我母亲生下我不过数日,随即抛弃了我们母女俩。我母亲悲痛欲绝之下,抚养了我几年随即撒手人寰。到底还是我外祖父母将我领回家,细心将我养大。而后为着我外祖父官职的升迁,我随他一并来到大楚。在我外祖母的督导下,我自幼修习《女训》、《女戒》、《女则》并厨艺、刺绣。随着外祖父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我的女红与德善之名亦广为人知,这才有了被帝太后一旨选入宫的一日。”
见到她如此讲述自己的故事,我自然也起了兴趣,兴致勃勃道:“我只记得袅舞姐姐与我提及我母亲当日酷爱歌舞。连带着她也记住了一些我母亲生前最爱的曲谱。我自幼随我母亲修习了一些舞蹈。可惜最终我母亲英年早逝,我亦没了机会,只好凭着与生俱来的天赋独自钻研。幸而我天分极高,这才叫我学得了舞蹈的精髓。”一壁回味着过去的岁月往事,一壁细细讲述起来,只觉我俩同病相怜。
权德妃赞同地点点头,“我亦如此。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想来便系我母亲在厨艺刺绣上的天分尽数传给了我,印刻在我的血脉之中,我才能花费不过十来年的时间便彻底精通新罗的厨艺与刺绣。说来纵不及琅贵妃与懿妃,到底算是新罗国内首屈一指的能耐了。”面上不由得绯红几分,可见权德妃固然所言属实,到底系谦逊之人。
“姐姐当日对稚奴的关怀,至今令妹妹叹服。想来唯有如此美满的出身,才造就了姐姐这般温良如玉的品格。”我不由得提及当日那个待人冷漠的孩童,念及如今已为人父的稚奴,心头不由得感慨几分:到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咱们皆为苦命之人,若不互相取暖,只怕人情冷淡,愈加叫人寒透了心。”权德妃沉默良久,方勉强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打破了平静。
“姐姐说的是。”我应承下来,转念想起袅舞,不由得摇头惋惜道:“自失去安定之后,袅舞姐姐从此一蹶不振,想来也是她的命了。”
“妍贵嫔生性钟情。她将自己一生的寄托皆投注在穆安定公主身上,如今失去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自然一时断肠心碎。想来过些时日,待心头的哀伤少去几分,咱们再好生劝劝她,只怕她便可振作。”权德妃见我如此伤感,一壁取帕为我拭泪,一壁温然安慰道。
我慢慢地收了心头的悲伤,点点头,“姐姐说的是。然则袅舞姐姐一日沉溺其中,一日不肯振奋,只怕我肩上的担子依旧愈重。今日倒台的不过系朱贵姬。来日难保会是我。此番我固然能护得住她,到底来日如何尚不可知。我只怕一个不小心——”语气愈加担忧,面容愈加不安。
“妹妹这可就杞人忧天了。你如今身处长贵妃之位并保留封号,此等恩宠当属咱们大楚开国以来的头一份尊贵。只要你不出差错,凭着这皇后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何人敢算计到你的头上?何况还有我与贤妃、巽妃与你联手,想来咱们一力合作,自然立于不败之地。”说着,权德妃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微笑,目光转向了寝殿内,指了指里头,“再不济,你还有嘉敏帝姬呢。有她在一日,便可保你一生的平安无忧。妹妹实在多虑了。”
闻言,我止住了内心的悲凉,点点头,受教道:“姐姐说的是。”
我转念一想,忽而起疑,抬头对上了权德妃的双眼,问道:“姐姐,你当真不知你生父的姓氏?”
低眉深思片刻,权德妃摇摇头,懵然怐愗道:“年幼时,我曾在门外偷听我外祖父母的话,只听到一句欢喜的话:薄情之人自然命薄,他如此抛妻弃子,理当早亡。”顿了顿,留出几分沉默,继续道:“想来彼时我外祖父母是收到了我父亲的消息,这才如此欢喜。”
“难道你母亲当真从未提及有关你生父的事迹?”我愈加好奇,疑惑不解地问道:“若权伯母对伯父当真如此仇视,当日又为何选择与他在一起?”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年,我母亲撒手人寰之际,我伏在她床边痛哭,她神智错乱之际喊出一句‘易公子,你等等我’随即咽气。我彼时与我外祖父母正自伤心,一时听不清,故而不曾放在心上。想来便系如此。”费力思索半刻,权德妃道出这么一句。
“易公子?”我诧异问道:“哪个‘易’?”
“正系容易的易。”权德妃回答道,随即愣了愣,摇摇头否定道:“或许并非如此······我亦记不清了。”
“林源自子姓,系商朝末年名臣比干后裔,属王侯赐姓为氏。姐姐你亦晓得:商末之时,纣王无道,比干犯颜直谏被杀。比干正妻夫人陈氏带着四名侍女逃到牧野避难。于长林山中生下一子取名坚,字长思。周灭商后,因长思生于长林山,其父比干坚贞不屈,被周武王赐姓林。我自幼便闻得母亲日日念叨着,叫我与袅舞姐姐不可忘却祖先直言之为,定要坚守道义,不可松懈一二。”我细细解释道,介绍祖先的过往,面色微带几分自豪与骄傲。
“大楚之内,权亦出自子姓。可见咱们有缘。如此看来,只怕你与妍贵嫔的真性情由此而来,系埋在骨髓子里头的血脉。”权德妃嘴角一抹柔和的笑意,甚是温暖。
我颔首接受,随即念及一事,不由道:“说来,若当时姐姐听到的系伊人之伊,抑或依赖之依,只怕此事会有不同的解释了。”瞧着权德妃,深深思量一番后才道出。
“伊人之伊?依赖之依?”权德妃顺着我的话重复了一句,不由得疑惑起来。
“妹妹早先遇见一名掌衣,姓伊人之伊,如今已为司衣。再者,依修媛便系依赖之依。”我不由得笑起来,颇有兴致地打趣道:“说不定姐姐你与依姐姐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呢。”
权德妃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你真是越来越会取笑人了。我哪里及得上依修媛这般正义凛然。”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似的,不由道:“当日,害得婳贵妃入乐善堂,而后毅然决然不顾自身利益坦言事实——如此行径我可做不到。倒难为了她如此品性,理当居贵嫔位。”言毕,吐出一口气,面容深深叹服。
“依姐姐的品格我曾听惠妃说起,仿佛——”我犹豫起来,不曾继续往下讲。
权德妃疑惑地看着我,问道:“惠妃说了何话,竟叫你如此犹豫?”
“姐姐,你可知晓缪希雍?”我念及当日情状,思及缪希雍,随即问道。
权德妃点点头,讲述起来,“我知晓。他十七岁时仅凭查阅药书,便治愈了自己所患疟疾,乃一代医学大家。”
卷六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