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敏附和道:嘴角微笑如三月春风,“依妹妹你的心地,只怕来日之福数不胜数。届时诞育的子嗣只怕会叫妹妹你抱不过来呢。”
一番话,到底不曾叫柔妃展露笑颜,愈加衬得她心思深重,纵连呼吸亦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沉重,只一味地看着亭外愈加茂密雪白的飞雪,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压抑与痛苦,良久之后,背对着我俩,神色犹豫不决而语气断断续续,满脸失望道:“娘娘既如此说,妾妃倒不若与二位娘娘交个底。”
“交底?”我与敛敏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费了些功夫,吐出长长一口无边无际的沉重气息,整理好思绪神志,柔妃才转过头来,对吾等微微一笑,“妾妃出身素氏家族,固然为着有几位族人科考之中独占鳌头,到底不如钱氏一族这般尊贵,故而妾妃自幼受训习得歌舞之艺,以待来日占据御殿一席之地。正为如此,当日魏庶人才特地挑中妾妃。”说着,看了看我们,等待回应。
我与敛敏点点头,应和道:“此事我知晓。”
“如今,为着妾妃身居正二品妃位,地位优越而恩宠无减,族人纵超越南阳侯、常山侯、彭城侯、武安侯四位侯爵与恪靖伯、肃毅伯、诚嘉伯、英勇伯四位伯爵,到底不及手握大权的皇后族人。妾妃族人素来以文人著称,如此一来,更不及手握军权的婳贵妃一族。”言及于此,柔妃吐出长长一口哀凉之气,面容仿佛春日落英缤纷的杏花,白茫茫一片,胜似冬日雪花,充斥眼前,叫人心生惋惜之情。顿了顿,恢复了心神,徐徐道,嘴角一抹无奈的笑意,“自入宫以来,纵使有当日的琽贵嫔扶持,妾妃到底明白其实各有所图,她并非真心待妾妃。加之妾妃始终无福诞育皇嗣而年岁日久,恩宠日消,实在如履薄冰。若非为着一心振奋素氏一族,只怕妾妃早早自暴自弃,如何苟延残喘至今日。”说着,眼眶之中再也支撑不起两颗豆大的泪珠,滑落下来,于洁白胜雪的面颊之上形成两道泪痕。
‘如履薄冰、色衰爱弛’八个字何尝不是我与敛敏来日的下场。然则我有长贵妃的尊荣,敛敏亦诞下一子,我俩来日自然安稳度日。如柔妃这般,随着年华渐长,色衰爱弛,恩宠消退,再无子嗣傍身,出路自然难以维持。我俩不由得暗中唏嘘一声,默不吭声。
挂在耳垂上的一对金镶羊脂白玉杏花琢天云七宝耳坠乃皇帝当日钦赐开国高祖与嫡后昭太高后的定情信物,此刻装饰在柔妃的面容之上,加以点缀,其色泽如同素白锦缎之上的一堆纯净洁白的棉线,分不出彼此,直叫人觉得如亭外的冰雪那般寒凉,令人遍体一耸,犹如寒风吹来,提神醒脑,“常山侯乃吴中才人生父,因吴中才人恩宠优渥,这才升为四侯之一的常山侯,地位远在肃毅伯之上。肃毅伯乃仲娙娥生父,世袭伯爵之位,地位却远不如常山侯,可见家族势力早早衰败。若非如此,只怕他亦不会牺牲亲女入宫争宠以振家声。如今瞧着仲娙娥,妾妃只觉瞧着当日的自己。眼下妾妃固然身居正二品妃位,只怕到底排不上用场。固然身负歌舞才情,有修补之功,到底如过眼云烟。妾妃家中早先来了一封家书,直言家中不过些微才情出色的女子,纵使送选入宫,到底不及妾妃天赋,素氏一族还是要看妾妃的能耐。”嘴角飞扬出一抹无奈而悲凉的笑意,只注视着面前纷纷落下的雪景,满脸无奈而凄婉,“这世间上的事,若桩桩件件皆如这冬日新雪一般澄澈便好了。如今,我竟已为一颗弃子。”末了,一股无限的哀凉泛滥出她姣好的面容。
“哪里的话。姐姐你也忒灰心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到底有一分庆幸:幸而家中再无亲眷,族中并无人视我为荣华富贵的工具。不然,只怕我亦落得柔妃这般下场。
敛敏眼中流露出一波感同身受的悲凉,“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然则你切勿万般沮丧。纵不为修补之功,到底数年下来,你在陛下心中尚有几分地位可言,何必如此轻视自己。至于子嗣,此事还得看天意。我亦过了多年才一朝有孕。至于清歌,更不必说。终究御医亲口所言,你到底还是能诞育皇嗣的。你自己要看得开才是。”眼神柔和中带着安慰,分外和善。
我耐心劝慰道:“姐姐你曾亲得陛下赏赐的绝世瑰宝——六宝云母屏风并这对耳坠,可见你在陛下心目中非常人可比。你这般言论,当真自轻自贱了。”
我从不知原来柔妃心底这般脆弱悲观。论其样貌,可谓中上等;论起歌舞才情,无人能出其右,可谓御殿之内无人能及。仅此一项,便足以叫后人牢记她的功劳。何况皇帝系如此酷爱歌舞之人。为着此等缘由,若无重大过失,皇帝必不会过分冷落她。何况,我不久前才翻阅过彤史,柔妃的恩宠固然不比我、折淑妃、夕昭仪等人,到底算得上恩宠颇深了。想来便系素氏一族的族人见她带来的利益不够深重,故而一时心急,送来了那封家书。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似是念及六宝云母屏风的稀世珍贵,柔妃情不自禁地念诵出这么一首诗,呆呆眺望亭外碧绿色松柏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遐想,似是出了神,我与敛敏都不敢打搅她。
看着看着,应和着午后日光经过冰雪的反射,我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当年中秋宫宴,她献月舞之时,其姿容样貌融入月光之中,月色皎洁之下,胜过月宫仙子,舞姿绝美,身段窈窕,堪比嫦娥。嫦娥又名素娥,她又姓素,可见是巧合了。
良久,仿佛是被松柏枝头掉落的积雪打断了思绪,她才回过神来,对我俩歉疚一笑,“妾妃方才失态了。”
“无妨。姐姐你能想得开就好了。”我俩嘴角含笑,示意她无需介怀。
经此一番话,柔妃忽而振奋起来,眼中转瞬之间含了红、橙、黄、绿、蓝、靛、紫七道色彩,如雨后的霓虹之色,熠熠生辉尤甚雪色日光。
几番闲话之后,眼见得柔妃心结已解,我俩一时松懈,眉头浮上几分疲惫,随即歪在一边,沉沉睡去,只余眼角一抹清澈至极的雪白之色。
待我醒来,正系夕阳西下之时,金光余晖遍洒大地,将地上一应所有的冰雪尽数染成了黄金一般的色泽。留神一看,倚华侍立在茧凰亭外,再一环顾,身旁不见了敛敏与柔妃的身影。
倚华眼见得我睡醒,又见我面色疑惑,一壁服侍我起身,一壁解释道:“钱贤妃与柔妃已然起身回宫了。她们二人见娘娘睡得甘甜,便特意吩咐奴婢安静侯着,别吵醒了娘娘。嘉敏帝姬自流芳亭内醒来后奴婢便陪着一同回了长乐宫。恭礼殿下眼下已然早早被蕊儿护送往兰池宫了。”
“是么。”眼角眉梢依旧带着惺忪的睡意,想来我午睡方起,面色红润定然胜过春日桃花,随即道:“那本宫即刻回宫。”
不过几步之遥,迈入长乐宫仪门时,正值黄昏之际,金色的余晖照在未央殿的屋脊之上,映衬得那些排列整齐的五彩琉璃瓦五颜六色,仿若一卷画轴,缓缓铺张开来,仿佛预示着柔妃来日的辉煌之色,昭示着素氏一族的前程无限。然则用晚膳之时,窗外起了大风,将窗棂吹得传出‘啪啪’的声响,格外刺耳。
再晚一些,惊天雷电闪现在夜空,照亮了白练,极为鲜明地闪烁在众人眼中。宫人点起的描金鸳鸯红蜡闪出柔和的土黄色光芒,将金砖地照出一颗颗暗黄的翡翠。漆黑的夜色中,时不时闪现出来的闪电似浓墨中新落下的一根白发,极为鲜明。天色漆黑似幽谭,极为黯淡之下显现出乌云将至的迹象,令世间万物得以洗去一身的污垢。不过须臾时刻,铅云一朵朵汇聚而来,下起了倾盆大雨。鼻息之间,尽是潮湿寒冷的气息,将人身上的每一分热量尽数吹去,只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身躯被雨淋透,颤颤瑟瑟,上下牙齿亦发出‘咯咯’的响声,寒冷的气息深深透进骨髓。
场景如此可怖,令鸾仪大哭。我连忙哄住她,一壁吩咐宫人将‘磕磕作响’的窗户关严实。用过晚膳,已是暴雨如注的时候。听得窗外雨滴纷纷落下的声响,鸾仪吵着要我陪着一同入睡。听闻凌合回禀今夜皇帝翻了柔妃的牌子,我便陪着倚华帮鸾仪沐浴,母女二人一同入眠。
听得窗外的雨声愈加紧凑,方帮鸾仪换完寝衣,正打算上床就寝之时,外头凌合传来一则消息,令我大吃一惊,直起身来,惊呼一句,“你说什么?”神色诧异万分。
凌合不慌不忙重复一句,轻声道:“回禀娘娘,方才中安宫内宫人纷传亲眼见到一只麒麟降临月室殿外。”
“陛下呢?他此刻如何?”略一思量,固然诧异,我到底知晓此事非同寻常,当即问道。
“回禀娘娘,陛下听闻此事后当即起来前去查探,可惜彼时麒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凌合当即悄声回答道。
我微一思忖,紧接着轻轻问道:“如今众嫔御宫人皆如何传言此事?”
“回禀娘娘,奴才不过微一打听,已然闻得‘麒麟送子’一说。想来到了明早,只怕谣言会愈加精彩。”凌合眉毛都不颤动一下,即刻回答道,可见多年相处,他早已揣摩住了我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