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虽非我初次被禁足,但凭我入宫多年,如此严肃的阵仗却是从未有过的。倘若将长乐宫换作御殿大牢,只怕愈能叫人看出我今时今日在皇帝心目中系何等地位——只怕所有人皆以为我定无翻身的机会,再无出头之日。若非念及我诞育三位皇嗣,在御殿之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举足轻重,只怕我早早便会被莫须有的‘辜负君上’罪名斩首示众。今时今日,为着宣慈、烟曙在我身边,尚且需要人照看,故而还能饶过倚华、凌合等一命。不然,只怕她们会一同为我陪葬。
思及此处,我忽而醒悟过来:如此说来,当日琅贵妃所言‘琴在人在’,便系如此道理了。可惜我之前从未认真思索过这句话。今日醒悟过来,到底为时已晚。我自己无本领自保还能叫倚华等人得以逃脱一劫,算得上幸运了。
对了,袅舞又当如何?
我忽而想起袅舞来,不由得担忧起来:今时今日,我被幽禁长乐宫,那么沉浸在佛法之中多年不曾承宠的袅舞又当如何?当日穆恭平后在世之时,尚且可以袒护她一二。如今,穆恭平后山陵崩,如何还能护她周全?想来御殿之内,所有宫人眼见我倒台失势,只怕会愈加尖酸刻薄地对待她。我尚未失势之前,已然有几位宫人背地里趁着她素日用度少,一点点将其中的银钱收为己用。如今,只怕她的日子愈加困难了。
“凌合,你可能探听袅舞的消息?”我转过头,双眼灼灼有神地看着他。
微一迟疑,凌合颔首惭愧道:“奴才人脉固然广阔,到底一时半刻之间在咱们宫外戍守的羽林卫甚多,暂时打听不出什么来。若娘娘容许,可否等到守卫松懈之时,再容奴才好好打听妍妃娘娘的消息?”
“你能做到如此已然很好。”
我心知凌合所言却是事实:如今,为着皇帝正在气头上,御殿诸妃所有人眼见我受到如此冷落,自然个个皆盯着长乐宫。此刻,若戍守的羽林卫一时松懈,给了那些与我不善的嫔御一个机会,只怕连带他们也会遭殃。
“你且仔细看着点。待到时机成熟了,别忘了仔细打听袅舞姐姐的处境。”我语气颇为担忧。
“奴才遵命。”凌合当即回应道,面色惭愧,似是在愧疚我的信赖。
忧心忡忡地看了我许久,莺月到底忍不住问道:“娘娘,咱们不会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儿吧。”
一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的疑惑。
我低下头来,思索着离奇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桩桩案子,不经意之间,忍不住内心的情愫,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离奇的念头,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继而抬起头来,面对她们诧异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语气肯定道:“说不准何时陛下便会将本宫解禁了,然则还是要再等一段时日。”
“那咱们还得等多久?”倚华深深蹙眉,万般为难道:“时日一长,只怕御殿之内所有主子娘娘皆会以为娘娘再无出头之日,形同废妃。届时,只怕一个个明里暗里会给咱们脚底下使绊,届时意欲崛起,只怕难了。”
眼见我身边的得力大将倚华与凌合如此神态,纵使对我来日的下场毫无预料,亦体会出一二分苦涩来。
“相信我,倚华,咱们的困境绝不会如此长久下去。”我紧紧握住倚华的手,对她们信誓旦旦道。
我在长乐宫一众宫人心里头素有威望,故而我此刻一句话,便叫她们安下了心。
未几,时近八月,烈日炎炎,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将一切潮湿的水汽尽数氤氲出遥远的天际,化为一块块湛蓝无垠的蓝色锦缎,铺展开来,分外鲜明。自此之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大楚国内接近十之二三的土地遭遇干旱,甚是严重。京中亦连续多日不曾下雨,逐渐形成大旱之象。依着前朝大臣的谏言,皇帝或拨粮赈灾,或与皇后一同行祭祀之礼,祷告上天,求得春雨连绵,滋润大地。
为求得上天恩赐甘霖雨露,皇帝于重云殿举行无遮会,以身祝祷,为百姓设救苦斋,设道俗大斋五万人。继而复幸同泰寺,披法衣行清净大会,素床瓦器乘小车,亲升法座为众开涅槃经题。
自然,吾等嫔御但凡位高得宠些,自是要相伴左右了。回宫后,我听倚华谈论起她自容贵姬贴身内御紫燕处听闻的东项传说——八百比丘尼。
据东项《古今着闻集》记载,人鱼肉味美且可食用。然而,在若狭国则流传着分外有名的八百比丘尼传说,据说她吃了人鱼肉而活到八百岁。另有一种说法,人鱼其实是这名女子到了所谓的异界,从那里带回来的土产。
吃下人鱼肉而长生不老的比丘尼,实际上过得痛苦万分,因为她深深体悟到人世的无常,也周游过列国。到了晚年,她回到故乡若狭这个地方,一直住在尼姑庵里再也不同外界接触,据说等到她活到将近八百岁的时候,便一个人独自进入濑山的洞穴里,断食至死。
据说在若狭的小滨住着一位叫高桥的男子,某天他在山上或海上迷路误闯异界,回家时带回人鱼肉,觉得既然带回来了就尝尝看吧,不过大家觉得恶心都不敢吃,只有好奇心重的女儿吃了人鱼肉。
于是高桥的女儿获得了千年的寿命,最后有感于世事无常,出家为尼在各国旅行,并将200年寿命借由仙术授给天皇。据说她晚年回到故乡若狭,住在草庵里,此时已活了八百岁,最后在山泉旁边绝食自尽,含笑而终。
她,便被称为八百比丘尼。
人鱼肉的故事,固然虚幻,到底承载了历代君王长生不老,永恒治理天下的心愿。
皇帝于重云殿举行无遮会,设道俗大斋五万人;继而复幸同泰寺,披法衣行清净大会,素床瓦器乘小车,亲升法座为众开涅槃经题,无一不是为了自己能够长治久安,得享百年之权力巅峰。
固然看开了此事,我终究心有悸悸:若一个人活得久了,只怕会面临亲自眼见一个又一个亲人在自己面前离世,那种痛苦,教人如何忍受?当日,袅舞避世之时,尚且有敛敏与婺藕在旁宽慰我。待到她们二人双双仙逝,到底唯有倚华、莺月等人在旁劝慰我。如今,若长生不老的是我,身边一个个情感深厚的故人挨个离世,只怕留给我的,便系无尽的惆怅与寂寞。八百比丘尼晚年回到故乡若狭,住在草庵里,想来自是经历了诸多人世间的生老病死、爱恨离愁,这才了悟纵使活了八百岁,终究不及有始有终,免得最后寂寥终生。正为此,故而她最后选择在山泉旁绝食自尽,含笑而终。
麟德十五年三月初八,穆恭平后悼念之礼结束之日,相士姑布子卿再次入宫,为皇帝献上一则预言,随即离宫而去。
无人知晓那夜相士姑布子卿对皇帝说了什么,只知自从那一日起,皇帝心思随即愈加深沉起来,无人能够摸透他的脾性,时而暴虐,时而寂静,叫秦敛等人每日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
“凌合,你可有法子探知那日相士姑布子卿与陛下说了何话?”待到此等消息伴随着羽林卫的讨论落入我的耳中,我唤来凌合,仔细问道。
凌合面上一副甚是为难的神情,不似往日那般自信满满,吞吞吐吐道:“回禀娘娘,关乎此事,其它宫室来去自如的宫人尚且查探不出,遑论奴才了。这几个月来,奴才手里头的银钱每日一大笔流水般花出去,能够保住咱们今时今日的衣食用度已然难得,如何还有多余的银钱打点这些。再者,依奴才看来,只怕秦内侍自己,亦无力知晓此事究竟如何。”
我低眉深思片刻,随即道:“也罢,咱们且好生看着这件事会如何变化。凌合,这段时日你且仔细着,若有些微的风吹草动,只管从倚华那儿取本宫素日积攒下的银钱,定要竭力打探出消息来。”
眼见我如此严肃道,凌合固然不清楚此刻我心中所思所想,到底一力承诺下来,“请娘娘放心,奴才定不负娘娘的期望。”语气信誓旦旦。
待到夜深之时,星回在殿内点起安息香,倚华一壁服侍我入睡之前的沐浴更衣,一壁问道:“娘娘,为何今日对于相士姑布子卿如此好奇?素日他不过系一介相士而已,如何能叫娘娘如此费心?难不成,娘娘另有打算?”
我嘴角一抹甜美的笑意,显得格外异常而诡异,闭着眼睛,静静享受着热水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上游走的感觉,对倚华说道:“相士姑布子卿所言意味着天命。当年,若非他一句话,你当真以为穆懿文太子能匹及东宫之主的位子?”
原本将水淋在我身上的倚华一时停了手,随即继续起来,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如此看来,只怕相士姑布子卿在陛下心中绝非凡人,故而陛下对其言听计从,乃至于连册立太子亦听从他的意思。”
“不错。”在热气熏腾的屏风后头,我隐约可以闻见外头星回点起来的安息香飘入,随即起身,示意倚华为我擦干净身上的水珠,披上外衣,扶着我上床歇息。
然则到了床上,我依旧毫无睡意,随即与守夜的倚华闲话漫漫,“倚华,你说此番相士姑布子卿会与陛下说些什么?”
“奴婢不知。”倚华坦白相告,“倒是娘娘,您说万一相士姑布子卿告知陛下此番天下大旱的消息与您有关,您说陛下会不会——”语气惴惴不安起来,难以继续下去。
“你无需担忧。”我念着当日想出来的先见之明,丝毫不诧异此番相士姑布子卿与皇帝交谈一番之后,皇帝会做出的一系列举动。
“娘娘当真有万般的把握?”倚华语中满是怀疑。
之前的事我尽数吩咐承文去办,他自然知晓一切前因后果。此事不过我与他二人知晓,哪怕倚华与凌合我亦防备着,不曾透露只言片语,故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