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幅刺绣看上去当真叫人喜欢。可与当日被池雩私下赠予陆氏的琅贵妃刺绣——纯金线绣织金缀黄宝石花叶绿玉牡丹穿花素色雪锦手帕相提并论。”我余光瞥到权德妃手中绣棚上的粉梅图,直想起那年陆氏假孕之时,被牵涉其中、揭开真相的琅贵妃刺绣,特意取来细细端详,亦为着岔开话题,免得氛围尴尬。
柔妃瞧了一眼,一时失神恍惚,良久方想起,点头应对道:“当年上阳宫内,陆氏假孕之事被拆穿之时,妾妃固然不曾亲到现场,到底身边内御羽衣探听得知彼时牵连出陆氏假孕一事的源头,乃是琅贵妃的一件绣品。想来便系婉长贵妃方才所言的纯金线绣织金缀黄宝石花叶绿玉牡丹穿花素色雪锦手帕了。若果真如此,德妃姐姐今日这技巧可谓巧夺天工,丝毫不逊色于琅贵妃与懿妃。”
“柔妃妹妹谬赞了。”权德妃接过我递给她的绣棚,继续穿针引线道:“本宫不过向尚服局司衣房的伊司衣请教了几番而已。若非为着打发时光,只怕还没这个闲暇呢。”
“伊司衣?”微微一愣,我随即失笑起来,“是了。当日本宫嘱托尚为掌衣的伊掌衣今时今日已然升任为司衣了。可见她办事稳重妥帖,这才得以晋升。”
“哦?”权德妃与柔妃探近了头,好奇地问道:“不知婉长贵妃当日如何接洽伊掌衣?”
我对柔妃缓缓解释道:“姐姐,你可还记得彼时咱们初入御殿,不日便系中秋宫宴?”
柔妃略一回想,随即点点头。
“妾妃彼时参加宫宴,还当场吐了出来。”权德妃细细回想往事,若有所思道。
“本宫当日原本计划于宫宴上献舞。孰料姐姐与彼时的琽贵嫔一早计划好,这才拔了头筹。”眼见柔妃面露忐忑而局促不安之色,我细心安慰道:“彼时姐姐在琽贵嫔相助下,得蒙圣宠,到底算是姐姐的福气,妹妹从未怪罪过姐姐。何况,何况翌日清晨得遇陛下,亦算得上系妹妹的福分。可见咱们之间无分彼此。”
柔妃局促不安的神情缓和下来,应和道:“婉长贵妃得蒙圣宠、得幸诞育皇嗣,如此福分无人能及,倒应了那句姗姗来迟之福。”
“彼时本宫于御花园龙纹河附近还遇见了一位羽林卫。说来当真系缘分。”我细细回想当日的场景,只觉御殿之内,波谲云诡,出人意料之事数不胜数,“正系那日救起落水的内御香涉的羽林卫,名唤尤源校。”
听闻‘尤源校’三字,柔妃面色顿时苍白无力,仿佛被人抽走了精气,一时之间木愣愣不知所措。
“姐姐,你无碍吧?”我与权德妃瞧出了端倪,只当柔妃一时抱恙,急忙吩咐御医前来。
柔妃赶忙阻止道:“二位娘娘不必如此惊慌,我不过是一时费神而已,算不得要紧事。倒是婉长贵妃,不知您可还与尤源校有所来往?”神色强自撑着才显出一份镇定。
我心下不由得狐疑起来,到底坦诚道:“他当前为我所用,传递重大消息。我时而关照他,以作当年相遇缘分。怎么,姐姐认识他?”
柔妃急忙摆手,否认道:“我不过随口问一句罢了。”
“说来妹妹体察细微之处当真高明。我宫里头的施颜,便系如此被妹妹查出了端倪。可见妹妹体察入微之能,御殿之内无人能及。”权德妃放下绣棚,端起点朱流霞白玉茶盏,极为圆润温暖,赤色柔和,白玉似羊脂软嫩练活,碧玉雕琢成荷花图案的三对护甲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婉转碧波之色,啜饮一口,悠闲自得。
“若非心知姐姐所用皆为白糖,而他恰巧言语上出了差漏,只怕我亦无能顺藤摸瓜,查出稚奴为人毒害一事。”我心头不禁浮上一层悲凉,叹息一声,“御殿之内,没娘的孩子受的苦自然多一些。”
权德妃的神色亦黯淡下去。柔妃却仿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丝毫不为我的言语所动。
我不由得好奇,连声呼唤她,“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发起愣来?”
柔妃急忙回过神来,连连否认道:“我不过想着幸而我不曾有所诞育。不然,只怕我定护不好自己的孩子。想来这亦算是天命所归,才叫我数次有孕而无所诞育。”
权德妃连忙安慰道:“你恩宠不浅,想来时机未到。一旦时机到了,只怕你诞下的孩子,无论男女,会叫陛下最为欢喜。指不定还会胜过嘉敏帝姬呢。眼下事无绝对,你又何必如此悲凉。”
我亦覆上她的一双柔荑,只觉白嫩绵软,口中安慰道:“我只盼你万勿如袅舞姐姐那般,一门心思全放在了皇嗣身上。一旦如此,只怕你亦会避世而居。”
权德妃闻言,一时触动心绪,双眼登时失去了神采,黯淡下去,沮丧道:“身为人母,最看重的便系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若嘉慎与嘉和有一个没了,只怕我亦会丧失心智。若非为了追查出真凶,只怕会即刻一同随她去了。如何会有心智继续苟活?若一个母亲连自己的孩子亦无能保护,哪还有资格为人生母。”语气愈加萧条落嗦,叫人心底发凉。
“如此说来倒是妹妹的不是了。”我微微一笑,强自趁着撇开话题,微微歉疚道:“本打算带着柔妃姐姐过来与德妃姐姐你一同闲话,孰料勾起二位姐姐的心头愁绪。”
闻得我如此言语,她们二人这才回过神来,拭去脸上两道泪痕,笑道:“说来妍贵嫔有你一力看护,想来衣食住行方面自是无缺的。”
我眼中有些许的落寞,嘴角却是含笑,一壁取帕替柔妃亲昵拭泪,一壁回应权德妃的话,“若非为了我身处长贵妃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怕还护不好袅舞姐姐呢。说来也是一段孽缘。好不容易我与姐姐都有了一位帝姬,孰料安定却是早早离世。不然,咱们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定可日日欢声笑语。”眼眸中流露出几分失落之色。
“此事说来妍贵嫔亦心智薄弱,这才一时之间失了主心骨,自此避世而居。”柔妃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之后,露出一双美眸,在雪色肌肤的衬托下,愈加泛着水润波光,似两颗上好的东珠,日芒之下,光泽犹如波浪一般清浮,亦如水银丸一般漆黑澄澈,堪比婺藕的双眸。
权德妃思量一番后,神色不由得疑惑起来,“说来安定公主之死到底系瑛妃一手策划的诸多罪行之一。如何陛下不过收回金册、金宝,使之退居桐宫雾芢殿,每日赐‘凤凰晒翅’而已?”
柔妃回过神来,点点头,应和道:“我亦如此困惑。当日,为着恭成殿下被毒害一事,陛下本欲径直废后。若非帝太后与元德太主现身求情,只怕下场会愈加凄惨。纵使有她们二人求情,到底落得个收回中宫笺表,禁足椒房殿,罚抄《妙法莲华经》、《女训》、《女戒》、《女则》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遍的严惩。而近身侍奉她的长御与沉霁更是受剥皮之刑。如此可怖的刑罚,我此前从未听人说起,只在史册上看到过。若非她如此作孽,只怕我亦无此机会窥见一斑。瑛妃今时今日所为,较当日的琅贵妃愈加心狠手辣,陛下为何不曾将她处以极刑?反而留她一命?”
柔妃一番话将我于权德妃心头的困惑揭开一层薄纱,愈加明了存于自己心头的困惑到底为何。我赞同地点点头,转而蹙眉不解道:“论及情分,只怕琅贵妃较瑛妃愈加深重。他们到底系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本就情分不浅,偏偏最后竟受此屈辱。而瑛妃不过恩宠平平,与陛下并无多少情分可言,如何安然存活至此?”
权德妃细细回忆一番,方娓娓道:“当日,为着帝太后懿旨,瑛贵嫔与吾等一同入宫,固然出身大家闺秀,有着颀秀丰整、含芳之态,到底不曾匹及我与彼时的侯昭媛。自然,纵使身居贵嫔之位,恩宠终究不及吾等。然则依着平日看来,她为人当真默默。若非为着地位尊荣,只怕无人查知御殿之内,有如此人物。”
“姐姐所言不错。”忽而想起另一件事,我愣愣看向柔妃,“姐姐可还记得我方才与你提及的尤源校?”
柔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温然颔首,语调柔和道:“自然记得。”
我固然心下狐疑,口中依旧细细解释道:“姐姐献月舞那夜,妹妹在龙纹河畔所遇尤源校,正系戍守林光宫的羽林卫。”
闻言,权德妃双眼登时睁大了,诧异而吃惊道:“如此说来,当日指证珩妃,致使其入安和院一事,或许乃瑛妃所为?”
“只怕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我阴沉着脸,摇了摇头,否认道:“当日,我曾细细思量,将香涉、尤源校的证词看做魏贤妃之令。如此一来,只怕尤源校系魏贤妃当日安插在林光宫的细作,故而出言栽赃嫁祸给珩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