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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谶(下)

壸政内记 作家mbGCVQ 7734 2026-01-24 12:11

  不得见人的日子里,嫏嬛每日芳泽无加铅华不御,连凌波派人送来的“魏仙宜春粉”亦不用。然而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端的还是那个宜嗔宜喜的赵明哉。真如那戏文里“敢夸绝世佳人,自许朝天素面”的虢国夫人,只是却无从“淡扫蛾眉朝至尊”罢了。

  她不喜欢这个譬喻,面上一红,忙掩了鸾镜,离了妆台。

  庭院中残雪已消,一派春和景明之相。嫏嬛瞧见蕊滴她们几个与纤月正坐在琼琚华馆廊下,不知唧哝着什么。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蕊滴帮着纤月擦泪,口里道:“你这名字是庄椿园里的老嬷嬷们起的,哪里知道会撞了嫔妃的名字呢?”

  嫏嬛忙唤了声:“这是怎么了?”纤月慌忙伸手在脸上胡乱地揉搓了两下,道:“娘娘怎么来了?”

  蕊滴连忙拉着纤月一同行礼,身后的慧巧与偲好亦翩然随之。

  嫏嬛不语,朝着纤月的脸上直直地望去。只见纤月哭的两眼微红,腮帮子肿的老高。“可是在外头受了旁人欺负?”

  偲好满脸愤愤不平,悄声道:“方才纤月姐姐去领咱们凤华柏殿的月例银子,回来的路上不巧遇到了御婉娘娘一行人。她身边的孔才人认出了纤月姐姐是伺候您的丫头,便问姐姐叫什么名字。纤月姐姐照实说了自己的名字,谁知月这字竟然重了御婉娘娘的名讳,孔才人便叫手下的小太监替御婉娘娘掌掴纤月姐姐。还扬言要承徽娘娘给纤月姐姐改名字。”

  嫏嬛听了,便知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既然犯了御婉娘娘的忌讳,这个纤月的名字改了便是。如今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只是这笔账,将来我自会替你讨回来。”

  当即便道:“御婉娘娘既然不喜别人重了自己的名讳,我便替你改成‘望舒’二字,仍含了月亮的意思。你看看可好?”

  纤月这才“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蕊滴笑着伸手替她揩去两腮泪珠,道:“娘娘几句话胜过我们半天话,句句话都说在了纤月妹妹的心坎上。”

  偲好见纤月的新名字甚是好听,不由得羡慕起来:“奴婢也想请娘娘替奴婢改个名字。奴婢们入宫时,名字都是掌事姑姑们胡乱起的。若能得娘娘重新赐名,当真是奴婢的福分了。”

  嫏嬛笑道:“你若不嫌弃,我替你改个名字叫‘守柔’。如何?老子说‘见小曰明,守柔曰强’。正合了你素日的性情。”

  偲好果然笑逐颜开:“原来的名字读起来怪怪的,像是‘谥号’。娘娘为奴婢取的这个名字,才叫用心呢。”她说罢去拉慧巧的手,道:“你也让娘娘替你改个名字吧。”

  嫏嬛道:“你若也改名,我这里有个现成的‘守静’二字送你。一个守柔,一个守静,都是好名字呢。”

  慧巧低着头,声如蚊蚋:“奴婢这个名字,是奴婢的爹请了家乡一个秀才取的。奴婢不想丢了它。”

  嫏嬛旋即笑道:“总是父母亲人对你的期许,不改也好。”

  于是纤月趁机道:“既然慧巧妹妹不要‘守静’这个名字,奴婢可不可以用?奴婢想着这样才显得咱们宫里丫头的名字齐整。”

  嫏嬛见她这般,十分高兴:“既然你喜欢,便用吧。”

  如此,凤华柏殿中四个侍女,纤月得名守静,偲好得名守柔。一场由名字引发的风波随之而过。

  嫏嬛此刻在后宫里,的确是守柔不争。然而胸口里始终有口恶气未出,使她夜来在锦帐绸衾间辗转难眠:孔才人依仗浮御婉之势,明欺我这个下堂妾时衰运倒。今日还只是责打宫女,明日岂非要侵门踏户?我从前肯为人前留一线,所以始终不曾收拾孔才人。而今落魄了,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咬一口。

  又过了几天,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可巧便是嫏嬛生日,早起便有蕊滴领着凤华柏殿的宫女太监嬷嬷们为主子道贺,还张罗着晚上要与娘娘上寿。没过多久,于公公送来一对儿金压袖,说是“皇上想着今儿是娘娘的芳诞,特意命银作局做得一对儿二龙戏珠镯”。于公公走后不一会儿,皇后贴身宫女芳信送来一串翡翠项链。听芳信说因着倒春寒,皇后已经病倒了。嫏嬛忙派了蕊滴去看望皇后,自己无可释闷,便独抱着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弹了一曲《长沙女引》。只是终究手生了些,有些磕磕绊绊。

  蕊滴从外头回到凤华柏殿,带来一身雨雪的寒气。忍不住轻轻抱怨:“已经二月了,怎么又是雨又是雪的。”常喜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伞上是一行俊逸的草书写着“斜风细雨不须归”七个大字。“蕊滴姐姐快进去吧,娘娘早早叫人准备好汤婆子了。”

  还未进琼琚华馆,已先闻得琵琶声声。见蕊滴走了进来,琵琶声戛然而止。嫏嬛瞧着蕊滴隐隐有些发抖,口里上下牙齿几乎是在打架,于是唤道:“慧巧,快拿汤婆子来。守静,拿姜汤给蕊滴去去寒。”

  汤婆子抱在怀里,姜汤喝下肚中,蕊滴才终于觉得有些暖和了。嫏嬛放下琵琶,问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蕊滴道:“皇后这几日受了风寒,头晕目眩,起不了身。”

  嫏嬛低头不语,良久方道:“还有半个月便要行亲蚕礼了,可是这雨雪连着下了几天,怕是桑叶都要冻坏了吧?”

  蕊滴深吸了一口气,道:“虽然未必能行亲蚕礼,可是承徽娘娘您出头的日子就要到了呢。”

  嫏嬛眼睛一亮:“可知道宫外有什么情况?”

  蕊滴道:“皇后娘娘说地方来报,越州已经几个月不曾下过雨,以至于地面都干裂了。”

  出去的机会终于来了!只是仍少不得要借太皇太后的东风。紫槽钎拨撩过琵琶弦,好一似“呜呜暗溜咽冰泉,杀杀霜刀涩寒鞘”。嫏嬛回眸望向蕊滴,深沉如夜的眸中似有流星闪过:“叫慧巧告诉步昭华,让她命人把消息传到庄椿园,然后咱们便静静地等待吧。”

  蕊滴微微欠身,身上的紫灰色轻绢窄袖褙子如清波荡漾:“奴婢遵命。”

  只是慧巧还没走到门外,芳德殿的绮霞已带着小太监上门贺寿了。“哪里还要劳娘娘着人去告诉我们娘娘?我们娘娘天天口里心里记挂着承徽娘娘,直说今日是娘娘芳辰,特奉上一盒粉晶围棋子。”

  嫏嬛不由得笑道:“只一盒围棋子?”绮霞忍笑道:“我们娘娘说,过几日她会亲自带一盒紫晶围棋子上门求教。”

  “越州旱魃为虐,朝中如惔如焚。替我转告妹妹:临局离争,雌雄未决,毫厘不可以差焉。”绮霞心领神会,道:“奴婢自会将话带到。”

  如此又过了十几日,京城已是艳阳天气,而越州去岁无雪,今春依旧无雨。朝廷已派人向越州运粮赈灾,天子先是祈雨于社稷,复又下诏责躬,素服减膳。

  凤华柏殿的正门终于在一闭数月后打开了。

  春日融融的三月里,嫏嬛随之从暖阁中搬入碧纱橱内。雕花槅扇中间的夹纱上,绘着梅兰竹菊,写着隽永小诗。嫏嬛又善于制香,有时在窗前焚上新制的春月蝴蝶香,竟引得蝴蝶在碧纱橱内翩翩飞舞。这日午后小憩良久,犹自未从睡梦中醒来。朦朦胧胧间嫏嬛忽然感到似乎有谁在推自己,不由得慢转柳腰强支花容。打点起千般精神,悄泛起两泓秋波。这才发现唤醒她的是蕊滴,蕊滴见嫏嬛睁开眼睛便识趣地走出碧纱橱。而侧坐在床前正垂眸注视着她的赫然便是那九五之尊。数月不见,直疑似乃在天上,莫非人间。

  数月不见,他以为她“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可是目光所及,她倒是“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而人在梦中,“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他不知道的是,嫏嬛绝不允许自己在等待中消磨殆尽,黯然失色。美貌原是那样珍贵易碎的东西,她不能白白辜负了它。她要让美貌成为自己开天辟地的武器,在自己两手空空的年纪。

  她朝他面上睃了一眼,蓦然转过头去。还未言语,双泪已落在香枕之上:“下堂贱妾,无颜面君。”这八个字甫一出口,连嫏嬛也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竟是那般颤抖。如晚秋之霜叶,临风而坠节。

  皇帝温润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似乎欲将她拥入怀中。“朕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在如今雨过天晴,以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嫏嬛凄然一笑,可是始终不肯让皇帝看见她的脸:“在陛下面前,贱妾何敢言说委屈?况且上天垂示,必是妾德薄能鲜,以致谪见于天。太后不杀贱妾不足以弭天变,杀贱妾又唯恐损圣德。贱妾不欲太后两难,抚躬自悼,唯有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从此后贱妾做了画中爱宠,皇上做了影里情郎。相思相望不相亲。”

  一听嫏嬛此言大有诀别之意,皇帝震动不已。她不称臣妾而自称贱妾,大约当真是伤心到了极处:“什么‘画中爱宠,影里情郎’,朕不要。你既做嫔于朕,自当与朕死生契阔。若弃朕而去,岂非不忠不义?”顿了顿又道:“太后忧心国祚,深恐后宫又现吕武之事,并非专为寻你的晦气。你若当真出家做了比丘尼,反而是陷太后于不义了。”

  “吕武之事,皆因天子晏驾,失其权柄,国政遂为女主所持。如今皇上正值盛年,又有皇后母仪四方,太后之忧委实过矣。中宫有长孙遗风,四妃遵班氏遗文。昭仪昭显女仪,婕妤接幸于上。更不消说五职六仪七华九御。贱妾有幸侍奉君上,不随宫中姐妹学班左马邓,难道独出机杼去效妺妲吕武吗?”

  她的声音几乎像赌气地把珍珠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可是,倒让皇帝笑了起来:“你气鼓鼓的样子,倒比你从前仙气飘飘的样子更生动了。”皇帝这一笑,立刻将弥漫在碧纱橱中的愁云惨雾驱散了。他抚摸着嫏嬛的头发,道:“你在朕身边就好,不必去学历代贤妃。朕自己做个明君圣主便足矣,又何须爱妃效法冯媛当熊,班女辞辇。只是太后难免心怀天下父母相同的心思,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然也希望儿子的媳妇女儿的丈夫德才兼备。”

  “贱妾虽未做母亲,对于太后的心思倒是能体会一二。”嫏嬛从枕上转过头来,一只纤纤玉手托起侧脸,似笑非笑地道:“皇上此来,竟是宣太后懿旨的吗?”

  皇帝道:“朕此来,一是宣布你的闭门思过即日起便解除了。二是许久未见特来看看你。”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她却在他的注视下瑟缩着垂下双眸。“多谢皇上垂恩怜下。”

  如何能不怨呢?只是她轻启皓齿,微动朱唇,将一切苦果嚼碎了咽下去。“不独贱妾解了闭门之禁,连周顺容和贾芳猷也解了禁足。贱妾猜的可对?”

  她的语气有些调皮,有些轻快。当时怎么偏偏忘了,自己的张良计,未尝不是别人的过墙梯。

  皇帝点了点头:“朝臣们上书,越州数月未雨,实是阴阳不调,灾害并臻。想来天下有不平之事,宫中有含冤之女。所以才致风雨逆度。朕与皇后商量,所有后宫禁足嫔嫱,一应解禁,以息天灾。太后知晓此事,又下懿旨将宫中几百个未曾进御的宫娥逐次放遣。”

  嫏嬛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太后皇上皇后有此善举,乃国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一则通怨旷,和阴阳。二则省财用,实府藏。三则修礼制,绥眉寿。四则配阳施,祈螽斯。五则宽役赋,安黎民。”

  皇帝握着嫏嬛的手,那手映齐纨而无别,傍荆璧而生疑。他的目光落在嫏嬛唇间,那唇动清声而红绽,露皓齿而丹分。“你能体会到太后一片苦心,便是太后所行之事没有白做。上天鉴之,必降甘霖。”

  从前汉桓帝时灾异频发,大臣荀爽认为“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于是请皇上将“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后世因循此列,凡遇天灾则必大赦天下,放宫人出宫。只是嫏嬛已成了被皇上召幸过的嫔御,此后的生生世世,生是紫微城的人,死是紫微城的鬼。

  是作茧自缚?抑或命运安排?她已经说不清楚。她只能从皇帝清澈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脸,别有一段伤怀。

  似乎看出了嫏嬛眼中的哀戚,皇帝道:“你在想什么?”

  嫏嬛微笑着摇头:“贱妾闭门以来,除了思念父母亲人,别无所想。今日皇上驾临,才得由想了想自身。如今父母回到京中,然而贱妾却无由得见。怎知一别经年倒像是天上人间。”

  “你想要见你家人,那倒也不难。朕已经将从前的琼王宅赏赐于你父亲,供你亲人在此居住。什么时候等你有了孩子,或者荣升妃位,朕可以陪你一同回去省亲。”皇帝挽着她的手,定定地看进嫏嬛的双眸深处:“你是朕的夷光夫人。在朕面前,不必谦称贱妾。”

  “这是一份承诺吗?臣妾不信,请皇上发个誓来。”嫏嬛不禁喜出望外。如果是,那它有些太重,重到让嫏嬛几乎不敢相信。皇帝郑重地举起手来:“朕若欺瞒,必遭。。。。。。”话还没说完,已被嫏嬛纤纤素手掩住了口齿。“皇上不必发誓,臣妾信皇上便是了。”

  眼见着皇帝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嫏嬛这才收回手掌,道:“父亲拙于为政,有个园子让他寄情山水总是好的。只怕太后听了,又要以为是臣妾妖姬祸国。”

  “太后倒没说什么。前朝之事,太后一向不问的。况且她行了善举,每日只盼着天降甘露,以解越州之旱。”他说着,忽然像猫一样凑近了嫏嬛。她忽然慌张了起来,像做了贼。一个劲儿地向着床里面瑟缩。衣上的海棠花子母扣开了,皇帝伏在她肩膀上笑道:“谁说海棠无香?朕说你身上这朵海棠花,花心别有女儿香呢。”

  太后这番善举,虽说是顺应天意,然而到底还是引来了一些私下里的抱怨。头一个便是南宫昭仪。南宫昭仪曾经挑了三四个伶俐的小宫女养在身边,准备待她们出落的有模样了之后,好将她们引荐给皇帝。年纪稍长一些的养女容氏,如今年方十四,才被赏过紫霞帔。谁承望太后一道懿旨下来,泼天的富贵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在南宫昭仪替她求了皇上,便赏赐给吴王世子做了世子嫔。

  另一个对此不满的便是段昭容。段昭容入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一直不曾有过身孕。为此从新入宫的宫女中搜罗了几个美人胚子养在自己宫中,一则有盼儿招娣之意,二则效法南宫昭仪的法子以媚君上。诸女中有位姓许的,年纪虽小然而风姿秾艳,且知音律,工琵琶,擅歌舞。段昭容以为奇货可居,所以始终不曾将她引荐给荣贵妃。可是随着太后一声令下,还没见到皇帝的许氏只得哭哭啼啼地离开了昭容所居的嘉福殿。段昭容虽然大为惋惜,也只能气了个倒仰。

  时隔多月,嫏嬛第一次踏出凤华柏殿的门去保绥殿陪太后皇后祈雨。已是三月了呀,阳光好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好过。第一时间来迎她的笑脸,永远来自凌波。“姐姐,你清瘦了。”

  嫏嬛也道:“妹妹越发出色了。”二人相视一笑,凌波不由得羞道:“妹妹不过从中穿针引线,哪里担得起出色二字?”

  什么都不必言说,嫏嬛紧紧握住凌波的手。二人一路缓步而行,听春鸟嘤嘤。绮霞守静以及小申子和芳德殿一个名叫二月的小太监跟在后面,

  走到茂萱门旁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正是浮御婉与孔才人。浮御婉着了件茄花色纱衣,孔才人穿了件葱白色罗裙,打扮的都很是温婉。因着越州春旱,宫中一改往日靡费气象,只求老天见了之后能宽恕则个,降雨解灾。嫏嬛含了个恭顺的笑向浮御婉行礼,浮御婉位分在凌波之下亦不得不向凌波行了个礼。礼毕,便又是孔才人向嫏嬛与凌波行礼。口里不住地称:“妹妹恭喜承徽娘娘解禁之喜。”

  嫏嬛先是含笑感谢了孔才人的恭喜,接着又对浮御婉道:“前些日子妹妹丫头的名字冲撞了御婉姐姐,回去妹妹便令她改了个名字,以赎不敬之罪。”

  浮御婉听了,不禁失笑:“妹妹这样,倒显得做姐姐的小气了。其实宫中宫女数万,彼此重名重姓乃至与嫔妃重名重姓不知凡几。那日若不是孔妹妹非要较真,姐姐抬抬手便让她过去了。”

  嫏嬛不欲凌波牵扯进来,便转脸道:“妹妹莫因姐姐而误了正事,且先行一步,姐姐说过话随后就到。”凌波见嫏嬛如此,便点了点头带着绮霞和二月径直离去了。

  浮御婉见势不妙,面上浮现一缕笑意:“妹妹们慢聊,姐姐也先走一步了。”边说边也走开了。

  凌波与浮月各自散去,只余嫏嬛与孔才人面对面。她的目光落在孔才人身后的太监身上。“不知是孔才人手下哪位掌掴了本宫的丫头?”

  一阵寂然无声。

  嫏嬛见无人肯应答,便看了守静一眼:“既然没人自己站出来,守静,由你自己来指认吧。”守静颤颤巍巍地指着孔才人身后的那个太监,嗫嚅着道:“是他。”

  被守静指着的那个太监生的人高马大,可是却在守静伸出的手指下略微有些惊惶。磕磕巴巴地道:“奴才,奴才,奴才听命,听命行事。”

  嫏嬛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凤华柏殿的奴婢若是坏了规矩,冲撞了嫔妃,自有本宫这个做主子的来管教,或者宫正司的宫正夫人来责罚。什么时候竟轮到孔才人宫中的太监代为管教了?”

  孔才人上前一步,道:“承徽娘娘当时尚在闭门思过,妹妹哪敢上门打扰?妹妹是诚心为姐姐考虑,怎么姐姐反倒误会妹妹了?设若哪日这丫头的名字犯了太后的忌讳,或重了皇后贵妃淑妃德妃的名讳,事情岂能如前几日那般容易了局?”

  嫏嬛悠然道:“本宫真是失敬,竟不知脂粉队里藏着妹妹这样英雄了得的人物。妹妹虽然屈居才人之位,却总揽六宫机要。不藉更衣之宠,而俨然二圣临朝。”一席话说得孔才人理屈词穷,面色由白转红。句句似夸而实贬,但又让她着实不知道何以回答。

  孔才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嫏嬛已叫小申子上前,指着那太监道:“你先替本宫和守静赏他两个耳光,再将他领到内侍伯面前禀明缘由,交由他们杖责二十。若有怨怼不服之意,再责二十杖。”

  小申子领命,到了那太监面前,左右开弓便是两巴掌。直扇的那人眼冒金星,头晕耳鸣。两耳光过后,小申子便向嫏嬛点了点头,押着那太监朝内侍省去了。

  嫏嬛的目光复又落到孔才人脸上,孔才人心里一突,忙道:“自古只有位尊者御下,哪有位卑者辖上的呢?终究是妹妹年轻,行事鲁莽了些。还望姐姐恕罪。”

  “妹妹乖觉伶俐,且又知进退,本宫见了真是喜欢。”嫏嬛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该去陪太后上香祈雨了。”

  此一时扬眉吐气,彼一时含污忍垢。孔才人满以为嫏嬛一世的恩宠就此断送,因此作践起嫏嬛的丫头来比别人更狠十倍。六尚二十四司的人对宫里嫔妃起落早已见怪不怪,故而都道:“这宫中的雨露恩宠此一时彼一时的。别看现下里走了背字儿,谁知道哪日就又翻身了。”因而一切供养如故,并未因嫏嬛一时失宠而给蕊滴守静她们没脸。如今嫏嬛果然重又飞上枝头作凤凰,叫一干盼着嫏嬛永远不见天日的人彻底傻了眼。

  嫏嬛甜笑着,眉梢眼角似乎全无芥蒂。孔才人于是便也假笑道:“皇上大赦天下,这雨啊必然是能求得的。”

  脸上还是笑着的,嫏嬛心里却道:若不是这场春旱,太皇太后便是洒出去万两黄金,也找不到哪个大臣以阴阳失调后宫怨多这样的理由说服皇上。一时之间倒不知是该感谢老天帮忙,还是感谢朝臣上书了。

  保绥殿袅袅的香烟里,埋伏着前朝后宫中看不见的较力。太后能以天象之说将嫏嬛禁足宫中,嫏嬛也依样画葫芦用阴阳之说为自己解了禁足。无声的较量之下,彼此互有输赢。嫏嬛跪在嫔妃间,向太后遥遥望去,只见她也正向她这里看过来。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里的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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