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变秃了,但是也变强了
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琉璃脚踝时的奇异触感。
夏至定了定神,将那双承载着他少年记忆的旧鞋,小心翼翼地套在了机娘少女那白皙如玉的小脚上。
鞋子略微有些大,但系紧了鞋带,倒也还算合脚。
至少,这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而不是赤足行走于世间的异类精灵。
夏至站起身,又替琉璃仔细整理了一下那件宽大的灰色兜帽长袍,确保将她身上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机械特征都遮掩妥当。
兜帽拉低,遮住了她大半张纯净无暇却又毫无波动的脸蛋。
只留下一双剔透如红宝石的眼眸,静静地观察着这个为她披上伪装的男孩。
“好了,这样应该就不那么显眼了。”
夏至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
再次紧紧地...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赖,牵住了夏至的手。
她的手心依旧微凉,却让夏至那颗时常因病痛而悸动的心,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安稳。
两人走出了那间小小的单人公寓,如同两颗微尘,汇入了初夏傍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街道旁华灯初上,勾勒出城市繁华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以及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时带来的嘈杂喧嚣。
这便是城市的人间烟火,平凡却也生动。
琉璃的小手牢牢牵着夏至,她的步伐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片喧闹里。
女孩微微仰着头,透过兜帽的边缘,用那双不含杂质的眼眸,细细地观察着这个与她故乡截然不同的世界。
行人步履匆匆,或谈笑风生,或低头赶路,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疲惫、喜悦、期待、漠然!
却唯独没有...琉璃所熟悉的警惕与恐慌。
“夏至!”
少女轻声开口,声音空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为什么...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夏至闻言一怔,侧头看向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
他有点不理解,琉璃口中的害怕指的是什么。
“在我的世界,战争是常态。”
琉璃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种族对立,战争不止,任何一个角落,随时都可能遭到袭击。像这样...悠闲地走在街上,无法想象!。”
听着琉璃平静的叙述,夏至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能想象,那该是怎样一个残酷而令人窒息的世界。
生活在那样的地方,每一天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之上。
和平与安宁,或许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夏至看向琉璃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充满了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轻轻握紧了琉璃的手,仿佛想将自己世界的温度,传递给她一些。
“琉璃,这里...和你的世界不一样。”
夏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我们这个世界,虽然不能说绝对没有纷争,比如在很远的地方,可能也有国家在打仗。
但是至少,和平与发展是大家共同追求的方向。”
夏至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安然行走的人群,继续解释道。
“而且我生活的这个国家,很安定,也很强大。它
会尽力保护好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让我们能够像现在这样,安稳地走在街上,不用担心下一秒会有炮火落下。”
琉璃安静地听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在闪烁。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真好...这样的世界,真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夏至从未听过的羡慕,纯粹而深刻。
像是一个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
那一瞬间,夏至的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由得想,自己的人生,其实也算得上是苦涩的吧。
从出生起就被病魔纠缠,挣扎了近十八年,最终还是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
命运待他,何其刻薄。
可是,和琉璃比起来呢?
至少,他生长的这片土地,是和平安宁的。
他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安静地看书,可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选择如何度过。
而不是像琉璃那样,必须在永无止境的战火与杀戮中挣扎求存,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拥有。
即便是自己已经足够不幸,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隅残喘的时光。
但终究,他还是活在一片阳光尚能洒落的土地上,而不是像琉璃那样,一直被笼罩在战争的阴霾与绝望之下。
不幸与不幸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想到这里,夏至牵着琉璃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带着她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家散发着浓郁咖啡香气的店铺门前。
这是一家名为午后浅酌的咖啡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十分雅致。
临街的玻璃窗明亮干净,可以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错落有致的桌椅。
这里...就是夏至勤工俭学,打工时间最久的地方。
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清脆的铃音响起。
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咖啡与烘焙点心香气的暖风。
店内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营造出一种宁静而舒适的氛围。
吧台后,一个穿着围裙,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闻声抬起头。
她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面容温和,看到夏至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起一个温暖的笑容。
“小夏,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现在还过来?”
女子笑着问道,声音亲切而熟稔。
这位是咖啡店的老板李姐,一个比夏至大了近十岁的邻家姐姐。
从他开始在这里打工起,就一直对他颇为照顾。
知道他身体不好,总是尽量安排些轻松的活计,也时常会多给他一些工钱。
对于孤身一人的夏至而言,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世上遇见的幸运之一。
“李姐。”
夏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牵着琉璃走到吧台前。
琉璃则安静地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温暖的环境。
“这位是?”
李姐的目光,落在夏至身后的琉璃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她更在意的是夏至此刻的神情。
夏至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
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落寞。
李姐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她太了解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年了。
“李姐,我..我是来..”
夏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
但那句辞职的话语,却仿佛有千斤重,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想让这位一直关心自己的姐姐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那残酷的命运。
然而,李姐却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心疼。
对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夏至,那眼神温柔而包容。
“我知道了。”
她轻轻说道,然后转身从吧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直接递到了夏至面前。
“这个月的工资,还有,这个是...”
她又拿出另一个稍厚一些的信封:“多一个月的,你拿着。”
“李姐,这怎么行!”
夏至顿时急了,连忙摆手想要推辞。
“我这也没做什么,不能要!”
他只是来辞行的,怎么能再多拿钱呢?
“拿着!”
李姐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她不容置疑地将两个信封都塞进了夏至的怀里,按住了他想要推拒的手。
“听话小夏,你一直都很努力,这是你应得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夏至看着李姐那双写满关切和坚持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夏至低下头,紧紧攥着那两个沉甸甸的信封,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李姐,一直以来谢谢你。”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李姐,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真挚的祝福。
“嗯。”
李姐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
“快回去吧,天晚了,照顾好自己和她。”
夏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家熟悉的咖啡店,看了一眼这位待他如亲人的姐姐。
然后牵着琉璃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
清脆的铃音再次响起,又归于平静。
李姐站在吧台后,透过明亮的玻璃窗。
静静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相依相偎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街角。
温暖的笑容从她的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伤与无力。
她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仿佛也跟着隐隐作痛。
曾经无意间看到过夏至的检查报告,她知道夏至这一次来,名为辞行,实为诀别。
那孩子眼中的落寞与疲惫,是骗不了人的。
直面现在的夏至,就像是在感受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微弱与苍白。
“好人有好报..”
这位姐姐轻轻地重复着夏至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茫然。
“如果好人真的有好报!”
“为什么?”
“为什么像小夏那样好的孩子,会变成如今这样?”
晚风吹动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连串破碎的轻响。
如同她此刻纷乱而哀伤的心绪,飘散在咖啡店温暖而寂静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