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

　　夏至在这断续的痛楚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像沉入水底又费力浮起的泳者，带着疲惫与茫然。

　　窗外，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天色，是那种破晓时分特有的灰蒙蒙。

　　带着水汽的清冷，将玻璃染上一层薄薄的雾。

　　光线微弱，不足以驱散房间里的昏暗，却恰好勾勒出眼前沉睡的轮廓。

　　琉璃，这个闯入他生命最后时光的异世界来客，此刻正紧紧地抱着他。

　　此刻的机娘少女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呼吸声轻柔得几乎听不见，若非身前那微不可查的起伏，夏至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艺术品。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琉璃。

　　原来异世界的机娘少女，也会做梦吗？

　　夏至不禁想，她的处理器，就是那由超纳米机械构成的大脑。

　　是否也会在休眠时，编织出光怪陆离的幻境？

　　或许她的梦境里没有色彩，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逻辑判断。

　　关于能源的消耗，关于生存的危机。

　　关于...那个她宁愿舍弃性命也不愿回归的，充满战火的故乡？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夏至心中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酸楚和怜惜。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犹豫地悬在空中。

　　最终却还是轻轻落下，撩拨起一缕垂落在她脸颊旁的发丝。

　　那发丝触感微凉，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属于生命的柔韧。

　　或许是他的触碰，惊扰了机娘少女的休眠程序。

　　琉璃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宝石般的眼眸，在晨曦微光中流转着清澈而懵懂的光泽。

　　没有任何刚睡醒时的迷糊，只有一种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平静。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雨声潺潺，落在窗沿。

　　落在楼下的街道，也落在两人之间这片狭小而温暖的空间外，敲打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韵律。

　　“早上好，琉璃。”

　　夏至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温和依旧。

　　琉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剔透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程序在快速运转。

　　在几秒钟后，只见她微微凑近。

　　用那片形状优美，色泽如同晨间花瓣般晶莹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夏至的脸颊。

　　一触即分。

　　那是一种冰凉，几乎没有温度的触感，却又带着难以形容的细腻与光滑。

　　一闪而过，却在夏至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片奇异的感觉，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他当即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加速跳动起来，带来一阵轻微的，并非病理性的悸痛。

　　过了好一会儿，夏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不解问道。

　　“琉璃...你，为什么这么做？”

　　机娘少女歪了歪头，那双纯净的眼眸里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用她那一贯平稳无波的语调解释。

　　“从网络数据库中获取的信息显示，关系亲密的人类个体，会在早晨进行这样的问候仪式。

　　判定执行该行为，有助于加深理解心的概念。”

　　夏至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无奈。

　　又是这样，她总是能用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解释着最具有人类情感意味的行为。

　　这种奇特的，属于机娘少女的反差萌，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地说。

　　“琉璃，谢谢你的问候。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们不太一样。”

　　夏至想说的是男女有别，这样不合适。

　　但面对琉璃那纯粹探究的眼神，这些属于人类社会的复杂规则，似乎都显得苍白而难以解释。

　　他轻轻推开琉璃抱着他的手臂，准备从床铺上起身。

　　然而夏至的手腕，却被琉璃再次拉住。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请求交互。”

　　琉璃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眸里，却似乎闪烁着一种固执的光芒。

　　“根据信息对等原则，夏至也应该给予我同样的问候。”

　　“...哈？”

　　夏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让她不要做，她反倒要求自己也来一遍？

　　“这...这不合适吧？”

　　他试图讲道理。

　　“为什么不合适？”

　　琉璃反问：“交互行为未能对等完成，数据链将产生冗余信息，可能导致情感模块分析进程受阻。”

　　“...”

　　夏至彻底无言以对。他觉得自己和琉璃讲道理，就像试图和一块石头解释微积分一样困难。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请求执行的眼睛，最终只能无奈地败下阵来。

　　罢了，罢了，和一个执拗的机娘少女较劲，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她只是在模仿，在学习，或许并没有人类社会中那些复杂暧昧的含义。

　　在琉璃坚持的目光注视下，夏至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般的无奈，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窘迫。

　　微微俯身，同样以蜻蜓点水般的速度，轻轻碰了一下琉璃光洁细腻的脸颊。

　　触感...难以形容。

　　不同于他自己皮肤的温热，也不同于方才对方的冰凉。

　　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奇特的温润感，带着一种仿佛果冻般的Q弹与细腻。

　　极为短暂的接触，却让夏至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奇异而深刻的印记。

　　原来，这就是触碰一个机娘少女的感觉吗？

　　和人类的肌肤截然不同，却又并非完全冰冷的机械。

　　他迅速直起身，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微热，不敢再去看琉璃的眼睛：“好了，快点起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