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精灵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半精灵族的少年,有一头显眼的蓝发和一对尖耳朵。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酸液腐蚀了,沙子、血迹和酸液沾了满身。她躺在夏的帐篷里,眼睛紧紧闭着。
“估计是路过的旅行者,被巨型沙虫一口吞掉了。在沙漠偶尔会发生这种事……”维斯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都还活着,她还真是幸运啊。“
“这边发生什么了,维斯娜,布蕾兹?”一个面容冷峻的黑发女人闻声走了过来,
“啊,是巴萨大姐,太好了,你快看看她!我在沙虫肚子里找到的。”夏恳求地说,从半精灵面前让开,“她快死了,大姐你会治疗术,能不能救救她?”
“……让我看看。”黑发的女人走上来,沉默着蹲下身来,她借着篝火的光芒简单看了一下,说,“把我的药箱拿来,再拿点烈日酒。”
“哎呀,我早就听说沙漠人只崇尚武力,对魔法嗤之以鼻,也没有魔法天赋。没想到巴萨大姐不仅会使用魔法,还是能救死扶伤的治愈系,不愧是大家的大姐,太可靠了,太厉害了!“夏一边把药箱和烈日酒递上,一边夸张地说道。
“……你也跟维斯娜学会贫嘴了是吧。“
净化术的微光流过半精灵少年的身体,洗净了她身上的脏污。“太奇怪了。”巴萨低声说,皱起了眉头,“这个森人(沙漠人是这么称呼精灵的)虽然身上沾满了巨型沙虫的胃液,但并没有被腐蚀的伤痕,她身上的伤……全部都是刀伤。”
“可能是遭到了蝎子的袭击然后才被魔物吞掉的,刚被吞掉,还没有被腐蚀?”夏摸着下巴猜测。
“不像。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森人总有些奇妙的魔法小道具,让她们免受各种伤害。不过,她依然伤得很严重。”巴萨打开烈日酒的瓶塞,浓烈的清香飘散在沙漠干燥的空气中。她对于给人治疗十分熟练,利落地用酒抹在伤口上消毒,在治愈术的辅助下缝合伤口,打上绷带。
夏看着沉睡的半精灵,心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在这种地方遇到魔物的袭击,又出现一个受伤的美丽的半精灵,这一定是她成为勇者路上的一道考验,说不定这位少年和她一样有伟大的志向却被恶人蓄意伤害,醒来以后会和自己成为同伴,一起惩治邪恶,一起走上接下来的旅途……
“那个,巴萨大姐,我们可以带着她一起去圣城吗?她好可怜。”夏小心翼翼地问,毕竟车队是巴萨的,未来的勇者绝不擅自慷她人之慨。
“别开玩笑了。我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你也看到了,我们自己都处于危险当中,她明天醒了就得离开。”巴萨板着脸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细。森人……哼。”
“可是——!”夏有点着急地想要解释,但她很快发现巴萨的话是对的,自身难保的人是无力去拯救别人的。见到夏沉默地低下头,巴萨径自回到了帐篷,维斯娜露出一个“大姐就是那样,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安慰地拍了拍夏的肩膀。
“……不行,维斯娜大姐!”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夏突然握紧双拳,腾地从篝火边站起身大叫起来,维斯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我知道说服巴萨大姐很难,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是……丢下一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在这么危险的沙漠,我一定会有罪恶感的!我想向她再争取一下!”说罢,没等维斯娜回应,夏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跑走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维斯娜望着小女孩的背影,无奈地自语道。她站起身,悄悄跟在了夏的身后。
……
巴萨刚刚清点完遭遇战中的物资损失,眉头紧锁。夏深吸一口气,鬼鬼祟祟地蹭到了这位商队领袖身边。
“巴萨大姐……”夏小声开口道。
“如果是关于那个森人的事,免谈。”巴萨的声音冷得像石头,“不论如何,我只能给她点食物和水,让她自己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夏急忙说道,她知道想要说服大姐,就要用商人权衡利弊的思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但是大姐……您刚才还用了珍贵的烈日酒和魔力救她,如果她死在沙漠里,这些救助不是都白费了吗,岂不是很不划算!”
巴萨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莽撞的孩子会说出这么有脑子的话:“然后呢?”
没有被拒绝,夏立刻挺直腰板,扳着手指列举:“第二点,她受到了刀伤,这肯定是蝎子那伙恶人所为!万一能问出蝎子的动向,我们就能制定更加安全的路线了!”
“还有,还有她那身衣服!”夏越说越起劲,“虽然破了,但是那做工和材质,一定价值不菲!说不定她是精灵贵族跑出来的少姥,我们救了她,万一她的家族找来,肯定会重酬感谢我们的!”她说完,眼睛亮亮的看着巴萨,她觉得自己的理由简直天衣无缝。
但是巴萨依然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夏看不出大姐的态度,心又悬了起来。
“就这些了吗?”巴萨淡淡地问,目光充满了审视,看得夏有点心虚,她用力点了点头。
“既然你提出了三个理由,那么我也可以逐条驳回。第一,我用治愈术救那个森人,是为了不愧对良心,这部分投入沉没了我可以忽略不计,但我也没有责任追加投入。”
“第二,如果她不是意外遭遇抢劫,而是遭到仇杀,她没死,仇家找上我们,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置于险地。”
“第三……森人是不会承认混血的,尤其是贵族把血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算她是,这群傲慢的家伙会报答我们才怪。”
夏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也写满了沮丧。她咬了咬牙,只好使出了杀手锏。
“大姐……我知道您不是冷血的人!”夏的语气几乎是恳求了,“我当初在沙漠里迷路也是大姐答应带上我还给了我这份工作!”
“就是因为这样,虽然我还是希望您可以留下她,但是我绝对不会让整个商队为我的愿望买单!”说到这里,夏的目光又恢复了神采,但是比平时对冒险的兴奋多了认真和坚定,“是我自己想要留下她,那我就会负责到底!我保证,我会在她离开之前负责看守她,我的食物和水也会分给她。我站岗、巡逻、打架都绝对不会偷懒!如果她真的带来了麻烦,我也会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大家前面!求你了大姐,给我一次机会……未来的勇者绝对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巴萨默默地凝视着夏,女孩的头发像一团金色的火焰,她的浑身上下都燃烧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执着与真诚,让人不忍心拒绝。
“我说大姐啊,我觉得小家伙说得也有道理。就不要这么死板了嘛。她人是小小的,但实力也是我们这一个月来有目共睹的。我相信她不会耽误工作的。”维斯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她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显然早就在旁边偷听了,“而且,孩子爱从外面捡人就让她捡一个咯,当年你不也是这么捡我的吗。”她走到夏的身边,又将手臂搭在了夏肩膀上。
“……维斯娜,你怎么也跟着小孩子胡闹?早知道我把你扔沙漠里给沙狼当晚餐。”
英娥难过美人关,更别提是两个。巴萨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低下了头,仿佛不想再谈。
“……记住你的话,布蕾兹,看好她。出了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还有,她的伙食费和风险费都得从你的佣金里扣。”
夏愣了一秒,随后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她猛地跳起来:“是!谢谢大姐!您真是世界上最……”
“闭嘴。你们两个家伙都去给我捡柴火,今晚你们守夜。”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夏终于像一只快乐的沙猫一样,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
三轮月亮终于升至天幕的最高空,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巨大的魔物尸体横陈在苍白的沙地里,现在它就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外骨骼了。营地里的人们都睡着了,高大的青年和小女孩则是默默地坐在篝火边守夜。
沙漠里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热得像烤炉,晚上就冷得好似霜箱。两人都披着一件保暖披风,才能在这样的气温下度过一整夜。
“我说,真亏你能说服大姐啊!你刚才看到她那副表情了吗?如果是平时,她一句话出口,十头驮兽也拉不回来!哈哈……”维斯娜偷偷拿了一些巴萨的烈日酒来喝,烈日酒真是神奇的饮料,它是冷的,却能够驱散夜晚的寒意。只可惜夏还没有到能够和自己分享烈日酒的年纪,维斯娜只好自己享用了。
“是、是吗?我其实本来都不抱希望了,大姐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都提起来了。没想到她会答应我这种任性的要求……”夏的大剑变成了一枚戒指,回到了她的手上,她下意识摩挲着,心有余悸地说。
“哎呀,要是大姐对我也能这么好说话就好了……话说,新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救那个森人?就算完全不知道她是谁,还要搭上你自己的一部分佣金。这值得吗?”维斯娜又灌了一口烈日酒,问道。
夏愣了一下,她蓝色的双眼中映着燃烧的篝火,目光灼灼:“那还用问吗,维斯娜大姐!不管她是谁,我看到的都只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如果因为害怕麻烦就对她袖手旁观,那就是有违正义,没资格自称未来的勇者!”
“……”维斯娜原本戏谑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她看着小女孩被火光映照的坚定的侧脸,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想法。
那就是这个看似只有一腔热血的孩子,或许真的能够为这片不再繁荣的大陆带来一抹小小的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