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娜侎看来,那不是火。
那在夜风中徐徐飘动着的,如同翻滚的黑色浓烟般徐徐散开,时而随着风势的加剧而上下猛烈翻滚,疯狂舔舐着深不可测的夜空,时而静止下来,悲伤肃穆地笼罩着城头的,散发出咄咄逼人的灼热温度,释放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气息的,与其说是火,不如说是一个可怕的恶魔。
夜空中,一缕缕黑烟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凝结,随后分解成无数片状黑箔,犹如无声的雨,纷纷飘落。
前往奥丁城西门的街道上,目之所及,到处可见它们在暗夜的风中颤动,仿佛无数双诡异的眼睛,窥探着这片古老的大地。
空气里沉淀着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令人感到可怕的绝望,仿佛往事不在,未来无期。
居住在西城的平民都逃离了,整个城区空荡荡的。
与傍晚时分的喧闹相比,此刻的狼狈与萧条几乎是在转瞬间发生的,真像中了魔法一般。
娜侎裹紧肩头的披风,依旧感到秋夜的寒凉。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泛出血红色的月亮。它到底在预示着什么呢?它想将这片大陆带至何方呢?
她感到困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深深的不安和忧虑,却不是为自己的命运。
她看见莫尔弯腰抓起一把灰烬,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嗅了嗅。忽然间,他大惊失色,将手中的灰烬掸落在地,低声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立即飞身上马,朝着魔法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随后,莫尔朝洛尔泽走去。
“请您护送公主回宫,这里不适合久留。”莫尔说。
“究竟怎么回事?”洛尔泽问,平静地注视着莫尔。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您和公主必须离开,这里交给我。”莫尔坚定地说。
洛尔泽略微迟疑。
“情况严重吗?”他问。
莫尔摇摇头。
“还不至于,但必须立即着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可以留下来帮忙,”洛尔泽说,“让公主先回去。”
莫尔又摇摇头。
“您在这里同样不安全,”莫尔正色道,“别忘了,您也是这片大陆上的王族,是暗灵袭击的目标。”
洛尔泽吃了一惊。
“你是说,这场火是暗灵捣鬼?”
“我怀疑是的。”莫尔回答,小心翼翼地移开脚,避免踩到那些黑色灰烬,“目前还不确定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所以才请您保护公主回宫,这里交给我。”
洛尔泽点点头。“好。”
返回英灵殿的途中,洛尔泽策马前行,一路沉思着,很少说话。
娜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快到英灵殿时,洛尔泽缓缓开口,告诉娜侎,他即将离开奥丁城,返回诺海姆。
娜侎感到不舍,可她知道这是必然的。诺海姆才是洛尔泽真正的家。
她问他启程的日期,他回答就这两天。
举行婚礼仪式的大殿内,只剩下亚伦一个人。他焦急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等着洛尔泽的消息。
洛尔泽将西门的情形简单叙述,亚伦认真地听着,眉头紧蹙。
“一定是暗灵。”亚伦断定。
洛尔泽点点头。“很有可能。”
“应该立即派人前往幽灵堡查看。”亚伦说。“前几次去的人都没探查出什么,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你去不太合适吧,”洛尔泽迟疑道,“你是王子,安全重要。”
“我虽然是王子,可相比之下,还是奥丁王国的安危更加重要,”亚伦坚定地说,“我已经想好了,立即向父王提议,由我带人前去幽灵堡。”
“我跟你一起去。”娜侎跃跃欲试。
“你?”亚伦惊讶地看着她,“你还是待在王宫,那里很危险。”
“我会小心的,”娜侎忙说,“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再说,如果真的是暗灵作祟,我可以协助你说服父王,剿灭幽灵堡。”
亚伦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前往幽灵堡路途遥远,凶险非常,你不能去。”
娜侎急了,这时,洛尔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和亚伦一起去,万一发生什么,会互相照应。”洛尔泽安慰她。
娜侎眼睛一亮。
“你不回诺海姆了?”她问洛尔泽。
“回是肯定要回的,不急于这一时。”洛尔泽微笑着说。
娜侎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亚伦前去维希洛王的寝殿禀告西城门起火事宜,决定趁这个机会请求维希洛允许自己带兵前去幽灵堡调查。
洛尔泽回住处稍作休息。
娜侎回到寝殿。此时,天边已经透着曙光。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埃拉。婚礼仪式结束后,埃拉应该前去新房了。
亚伦和埃拉的新婚之夜,就这样被西城门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搅了。不过娜侎倒为此轻松不少。‘
然而,这样的轻松能维持多久呢?娜侎知道,一切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她唯一期盼的是,希望埃拉能回心转意,不再一心一意想着弗迪亚。毕竟,她已经是亚伦的妻子。
她换上寝衣,坐在床上胡思乱想。
西城门方向的黑烟已经渐渐散去。缇娜说,莫尔命人从魔法学院的地下密室取来了宝贵的巫师符水,命人撒在凡是地上有黑色灰烬的地方。那些黑灰当即化为无形,如同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有莫尔在,王国的安全就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保证。然而莫尔已经老了,魔法学院其它魔法师们或者天赋所限,或者能力所限,都无法替代莫尔。这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而偏偏在这时出现了变异猎梦者不说,暗灵也在蠢蠢欲动,妄图掀起一番惊天风浪。
想到这里,娜侎有些担忧。
殿外卫兵通报,洛尔泽的侍从请求觐见。
娜侎吩咐进来。
洛尔泽的侍从送来两套侍从服装,说是洛尔泽吩咐的,随后便匆匆离开。
娜侎先是不解,随后明白了洛尔泽的心意,不禁大喜过望。
她立即梳洗停当,将一套衣服交给缇娜,命她换上,自己穿上另一套,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然后带着缇娜,朝洛尔泽的住处走去。
洛尔泽正在走廊里等着娜侎。两人边走边谈,期间娜侎方得知,此时亚伦已经整装停当,正在英灵殿门口等着洛尔泽。
娜侎混在洛尔泽的侍从间,亚伦根本没发现。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奥丁城,向着东北方的斯克缇斯河而去。幽灵堡,就在距离奥丁城百公里处的斯克缇斯河西岸。
娜侎感到新奇。这还是她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后,第一次离开奥丁城。
已经是深秋。
雪白的云层蜂拥着,低低压在坎贝平原上空。阵阵秋风掠过,草木间,虫鸣啾啾。
亚伦和洛尔泽一路谈论着王国内的琐碎政务,娜侎骑在马上,跟在两人身后,一边听着马蹄的踢踏声响,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人交谈。
渐渐的,她被平原的优美景色所吸引,行进速度慢了下来。过了会儿,她悄悄追上去时,正听到亚伦提到她的名字。
“洛尔泽,你觉得娜侎怎么样?”亚伦低声问。
洛尔泽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挺好啊。”
“她越长越美了,不是吗?”亚伦说,“在奥丁城,她是最美的女孩。”
洛尔泽点头称是。“不过,当着你新婚夫人的面,记得千万别这么说,她会不高兴的。”
亚伦叹了口气。
“埃拉小时候就咄咄逼人,有点神经质,长大了还是那样。不过不说她了。怎么样?向我父王提亲,请求他将娜侎嫁给你,我从旁协助,如何?”
洛尔泽脸微微一红,笑道,“好是好,可我必须先征得我父亲的允准。”
“那是当然,”亚伦说,“你写封信命人送回诺海姆就是。”
洛尔泽点点头,“你今天是怎么了,忽然想起这个?”
亚伦轻轻叹口气,神色忧虑。
“奥丁城危机四伏啊,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希望她安枕无忧,”亚伦说,“变异猎梦者不时侵扰,暗灵蠢蠢欲动,我父王年迈,固执已见,我担心万一发生什么大事,情势不可控。”
“我听说索兰王康普拉德已经向维希洛王求亲,希望将娜侎嫁给他。”洛尔泽说。
亚伦点点头。
“不错。可是父王尚未允准。”亚伦回答,“康普拉德刚即位,据说为人也不错,可是索兰丘陵与布伦坎亚相比,实力上显然无法抗衡。从这个角度,如果你此时求亲,父王应该更倾向于你。”
洛尔泽微微一笑,不言语。
娜侎在一旁听得脸颊发烫。
她的婚姻大事就在两个男人之间的闲谈中确定了?怎么说的好像不是她,与她无关似的。
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心头隐隐升起一种幸福感。
如果真的嫁给洛尔泽,即便确定他不是骆泽,娜侎也是愿意的。
在她内心深处,这已经不仅仅是安慰,她已经喜欢上洛尔泽。
当然,这种喜欢很难讲没有骆泽的因素。毕竟,他们两个人之间太像了,几乎让她分不清彼此。
再有就是,洛尔泽和亚伦一样,让娜侎产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信赖和亲近感、有他们在身边,她对这片土地再也不会产生生疏感。
临近傍晚,众人抵达斯克缇斯河岸边,沿着河岸,逆流而上,继续前行。
天空阴沉下来,乌云滚动,一场大雨在即。
众人来到岸边一处废弃城堡,决定在此处休息一夜,翌日清晨前去幽灵堡。
当篝火燃起,娜侎悄悄走向洛尔泽,问他为什么不连夜前去幽灵堡查看。
洛尔泽告诉娜侎,这是为了安全起见。据说,暗灵们在夜晚会变得更加活跃而疯狂,却惧怕天光。
“据说,它们的首领霍克罗德被一纸符咒压在幽灵堡地下,有这回事吗?”娜侎问。
那四个字刚一出口,娜侎就感到脚下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寒气扑面。
霎那间,一道电光猛地撕裂黑暗。
头顶响起一阵怪异的声响,像嘶哑的冷笑声,又像一条巨型蟒蛇滑行着穿过屋脊时,身上的鳞片发出的飒飒摩擦声。
“还有,听说幽灵堡里有一面可怕的镜子,这都是真的吗?”娜侎继续问,感到好奇的同时,也有些怀疑。
“是的。”洛尔泽郑重回答,“不过没人能够证实,因为照过那面镜子的人无一生还。”
“真想立即去看看。”娜侎喃喃道,“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绝对不可。”洛尔泽立即制止,“明早带你去,现在先去休息。”
娜侎无奈地答应了。
可她心里清楚,她可等不到天亮。
这是多么冒险而有趣的事啊,回到篝火旁,她默默地想。
她已经见过猎梦者瑟巴,还未见过暗灵。
瑟巴是善良的,暗灵是邪恶的。当然,前提是所谓的暗灵的确存在。
奥丁城西门的那场黑色大火真的是暗灵发起的吗?
如果那面镜子果然存在,照过它的人当场必死无疑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它有可能就是通往地球的时空隧道呢?
她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不禁兴奋起来。
深夜,众人在篝火旁渐渐睡去。
娜侎悄悄推了推缇娜,示意她跟随自己出去。
“去哪儿?”缇娜睡眼惺忪。
“来就是。”娜侎低声说,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