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瓢泼,在乌云翻滚的夜空下,沿着哥特式城堡屋顶倾斜的屋脊流淌。
雨水划过碎裂的玻璃窗,像一张张怔愕苍白的脸,茫然望着大厅深处。
此时的娜侎已经不再想着穿越这回事了。
她感觉到身上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正疯狂地抓摸她,试图撕碎她。
而镜子里那个黑影依旧在不断扩大,膨胀,蔓延,犹如打翻了的墨汁四处流淌,散发出无比冰冷的气息。
她浑身瑟瑟发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一刻的降临。
她知道,不会再有什么穿越了。
突然间,有只手凭空伸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她睁眼一看,那张凹凸不平的青蛙脸不正是瑟巴吗?
“跟着我走!”瑟巴喊道,挥动手中的匕首。
那把匕首闪着幽蓝的荧光,在黑暗中飞快舞动。光刃掠过之处,空气被凌空劈开,娜侎顿时感到先前牵制自己的力量减弱了些。
她费力地迈开双腿,被瑟巴紧紧拉扯着,踉跄着,朝门口走去。然而更多的暗灵逼向两人,瑟巴渐渐体力不支,墨绿色的脸颊躺下豆大的汗珠,脸色开始发黑,舞动匕首的速度开始减慢。
“你走吧,瑟巴!”娜侎无力地喊道,松开瑟巴的手。
“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就快到了!”瑟巴喊,再次抓住她,“我听见脚步声了。”
娜侎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一股诡异的巨大力量吸引着她,将她的身体沿着地面向那面镜子拉了过去。她任凭自己被拖拽,感到从未有过的深深绝望。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骆泽。
她开始为自己的鲁莽而感到深深的懊悔,想起莫尔的话:对这个世界要有所畏惧。
亚伦和洛尔泽赶到大厅门口时,娜侎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镜子。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他们,心神顿时一震,想大喊,却说不出话来。
雨下得更大了,噼噼啪啪地砸着玻璃窗。一道又一道闪电划过,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娜侎!”亚伦失声喊道,震惊地望着她,一时间呆在原地,一脸绝望。
“莫尔的符文!快!”洛尔泽焦急地提醒。
亚伦如梦方醒,忙掏出符文,迅速就着卫兵手中的火把点燃,向大厅地面扔了过去。
犹如一泓水被劈空砸开,燃烧着的符文所到之处,暗灵纷纷退避。
符文落在娜侎面前,火苗飞快地掠动着,映着那面镜子。镜面上渐渐映射出无数蓝色字符,密密麻麻,犹如沸腾的水面般不停地振颤着,翻滚着,越来越清晰。
娜侎清楚地看见,镜子里的黑影倏地缩了回去,却并未消失,隐隐露出惧怕的样子,依旧在迟疑着,观察着。
洛尔泽不顾一切地穿过大厅,大步朝娜侎走了过来,一把拉起她。
“快走!”他低声说,微微偏着头,尽量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走不了。”娜侎艰难地说,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了,根本就动弹不得。
洛尔泽神色焦灼,果断地弯腰抱起娜侎,朝门口走去。
燃烧着符文火苗渐渐熄灭,留下一小堆蓝色灰烬。
亚伦忙伸手去怀里掏另一道符文。
“不要回头看!”洛尔泽对娜侎喊道。
娜侎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洛尔泽的脚步正变得越来越迟滞,犹如在粘稠的沼泽中穿行,每行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那些看不见的手再次伸向自己,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沉沉地压着,不断地低下去,向着地面。
终于,洛尔泽再也支撑不住,一条腿跪了下去,膝盖正撞在横在地面上的那把生了锈的铁剑上。
先前,正是那把铁剑的剑尖划破了缇娜的小腿,让她被疯狂的暗灵瞬间吞噬。
血,顺着洛尔泽的膝盖渗出,流淌,滴落在地。
一股温暖的血腥气,再次在大厅内萦绕。
然而,娜侎感到奇怪的是,那一瞬间,不断挤压着她的力量忽然间消失了。不仅如此,整个大厅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暗灵们全都不翼而飞,仿佛先前那令人感到绝望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噩梦。
“快过来!”亚伦焦急地喊道,将另一张点燃。
镜子里的黑影缩了回去,直至化为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大厅里的众人。闪着银光的粗粒雨脚依旧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玻璃窗。。
亚伦上前几步,拉起洛尔泽。众人冲出大厅,上了马,朝废弃的城堡狂奔。
城堡内,篝火早已燃尽,残留着少许余温。
娜侎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了,不停地发着抖。
洛尔泽抱来几根木柴,重新将火堆点燃。亚伦端来一杯热水,递给娜侎。
“洛尔泽,你没事吧?”亚伦问,望着骆尔泽依旧流着血的膝盖。
“没事。”洛尔泽简短地回答。
亚伦转向娜侎,眼里透着怒意和担忧。
“你偷偷跟来还不说,竟然夜闯幽灵堡。要不是瑟巴赶来报信,并且先我们一步前去救你,你就完了。”
娜侎这才想起瑟巴,抬起头,寻找瑟巴的脸。它正蹲伏在角落里,神情萎顿,显然体力大伤。
娜侎想起惨死的缇娜,眼里涌出泪水。
“是我害了缇娜。”她哽咽道,低下头哭了。
“别责备她了,”洛尔泽对亚伦说,“她也不想发生这种事,只是好奇而已。”
亚伦叹了口气。
“瑟巴,你是怎么知道娜侎去幽灵堡的,”亚伦问瑟巴,“你一路都在跟着我们?”
瑟巴点点头。
“我只想保护她。”瑟巴温和地回答。
“幸亏莫尔事先有所准备,”洛尔泽说,“看来符文对暗灵的确有所抑制。”
“可是单靠符文是不行的,”亚伦说,“莫尔说了,第二道符文的力量是第一道符文的一半,两道符文之后,对付那些暗灵,我们就束手无策了。还好,今天赶到的及时,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洛尔泽点点头。
“缇娜是怎么死的?”亚伦问娜侎。
娜侎擦干泪水,仔细叙述整个过程。亚伦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的望着洛尔泽。
“洛尔泽,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洛尔泽不解地问。
“缇娜身上的血激起暗灵们的疯狂,致使她丢了性命,而你同样流了血,那些暗灵们却并没有袭击你,反而显得十分害怕。”
洛尔泽眼中露出困惑。
“是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道。
“难道因为你是王族,暗灵们有所忌惮?”亚伦猜测道。
洛尔泽摇摇头,想起自己冲过去,抱起娜侎的霎那,那些紧紧缠住自己双腿,阻挡着自己往前走的物体。那些无法辨析轮廓,仿佛是黑夜一部分的邪恶之物,单单是想起它们模糊的嘴脸,就让他感到恶心。
“不可能。”洛尔泽说,“它们也曾试图吞噬掉我,我感觉到危险了。”
“然而它们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亚伦困惑不解。
“不管怎样,今晚娜侎夜闯幽灵堡,倒让我们此行的计划提前落实了,”洛尔泽说,临来时莫尔告诉过我们,霍克雷德不可能从镜子里出来,那面镜子就是它的坟墓。可是根据娜侎的叙述,它已经跃跃欲试,大有冲破镜框束缚的趋势,当年那张符咒的效力的确已经减弱了。“
“我们必须立即回去禀告父王,”亚伦果断地说,转向瑟巴,“瑟巴,你立即赶回北方的猎梦者领地,通报你们的首领库巴,让它加强防范边境。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让猎梦者单独行动。”
瑟巴点点头,转身离开城堡,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天一亮就返程,”亚伦对洛尔泽说,担忧地看了看娜侎,“妹妹,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到回去吗?”
娜侎点点头,虚弱地回答,“能。”
亚伦叹口气。
“看来,你真的应该嫁人啦,”他无奈地说,“被父王宠惯了,你总是任性妄为。的确应该找个人管管你,不能由着你胡来了。”
娜侎红了脸,低下头。
洛尔泽微笑望着娜侎。
废弃的城堡上空,雨还在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