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岐方君知道吗?”若斯人冷眼望向这个男人,身形高挑,棱角分明,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奚望的影子。望向那双眸子,她仿佛掉入了深海里。一些零碎片段冲撞着若斯人的神经,还有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向他伸手,她试着抬了抬,发现好沉。
“我的决定他只要执行就可以了。”那孩子的眼睛可真像他母亲啊,长得也像他。只可惜那女人,不过奚家身份卑微的婢女,根本配不上他。
“你很重视他,又不想让他离你太近。为什么?”夏悠然将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了奚望,可奚望的身份随时就可以撕破他道貌岸然的嘴脸,他这么做又是为的什么?不是割舍不掉的血脉亲情,也不是对人信任的态度,那个不可抗拒的理由是什么呢?奚望能给她答案吗?
被看破的夏悠然恼羞成怒,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绕开书桌,一步步向若斯人走来。他的脚步很轻,每个脚印都诚实地印在地上。他迅速抬起手,掐住若斯人的脖颈,“不要试探我的底线,也不要觉得我非你不行!你是神女的孩子,我留你一条性命,算是全了夫妻之谊,倘若你再追问,就别怪我不讲仁义了。”
若斯人张着嘴大口呼吸,眼睛直勾勾盯着夏悠然,笑出声来,就像一只哑了嗓子的乌鸦。原来他夏悠然的软肋这么好找啊,可是找的她好辛苦啊,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对待这个软肋!
夏悠然眼神错愕,他开始把控不住眼前这个孩子了,到底是从什么开始的呢?明明他打造了一副镣铐牢牢捆住她,可为什么他却感受到了恐慌。神女究竟教了她什么!牟清又教了她什么!他把这躺手的脖颈扔到地上,可她却还在笑,笑的越来越大声。
若斯人笑着咳嗽,再次盯住了夏悠然的眼睛,“都跟你讲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可你偏要讨价还价!夏叔叔,你可让我拿你怎办呢?”
他不敢动,跟毒蛇对峙着,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但此时,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时间流逝,等对方移开目光。
“夏叔叔,我的要求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可以的话赶紧拟个诏书盖章吧,我可是没那么多时间。你看我这小身板,在你这书房躺上一个时辰恐怕就一命呜呼了。”若斯人暗示着,催促着。
“你拿什么证明你会顺利禅位?”夏悠然一直觉得她是个孩子,如果没有今天这场对话。可如今,他绝不能轻易信她!
“神女一族的诺言就是誓言,夏叔叔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诅咒我的儿子!”
“夏叔叔啊,不是谁都像你,背信弃义。这个帝位是怎么得来的,你难道记不清楚了?用不用我帮你回忆一下?”
夏悠然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他不能再顺着若斯人的话继续了,他已经暴露太多了。“好,我同意,你也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个身份,放你回蓬莱。”
“那就谢过夏叔叔了。”若斯人支着手臂,从地上爬起,准备向门外走去,刚走一步就停了下来,背对着夏悠然,“对了,忘了一件事,夏叔叔还要赐婚我和岐方君吗?我可是很期待呢。”她轻笑着,一步一步晃着铃铛,走了出去。
夏悠然汗毛倏地立起,此女不可留!
“牟清,跟我讲讲圣子。”若斯人刚走,他急不可耐地派人请来了牟清。
“有什么好讲的?一个小孩子。”牟清好久没听过夏悠然如此急促地讲话了,称帝之后他一直是不疾不徐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夏悠然对牟清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言语态度已经忍了好久,他一直觉得牟清有事瞒着他。
“我还有什么事可瞒你?我家祖宗十八代不都被你调查清楚了?”牟清显然非常不想理会夏悠然,他的一切决策他都不想参与,他只想白日在书院处理公务,晚上回家与月独酌。如今他这妻离子散的下场,不正是夏悠然想看到的吗?
“我说的是圣子!若斯人!”夏悠然咆哮着,仿佛要掏出牟清的五脏六腑,自己翻开看看。
“她很聪慧,这你知道。我教她还是你引荐的,这你也知道。”看一个人很难,即使是朝夕相处的师生。更何况若斯人经历了神山之变,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对她有多大影响。“问我,还不如问你自己。她是神女的孩子,你跟神女共结连理五年,难道不了解神女是个什么人吗?”
“可……神女做事不是这样,她是鲜活光亮的,而圣子,更像一条毒蛇。”夏悠然回忆着若斯人的眼神,那是一种决绝,让他相信这世间她无可留恋,无所畏惧。可人又怎么能如此凉薄呢?除非,她不是人。
“吓到了?”牟清听着夏悠然的描述,竟笑出声来,天道好轮回啊!
夏悠然矢口否认,可正是这样的反应令牟清越看越欣喜。“神山之变改变了很多事情。”撕破了夏悠然的假面,重塑了若斯人的个性,也让他见识到了人死如灯灭的场景,才能如此苟活于世。
“是啊。”夏悠然突然走到牟清身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牟清啊,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他身形高大,把牟清罩了个彻底。
牟清站在阴影里,突然想见见暗夜里的那双眼睛,他想看看,夏悠然此刻说的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入目的是一汪池水,浅浅的,却看不清池底的鱼和石子。是了,他看不透夏悠然,这人的心扉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即便他们自幼相识,自以为相知。
牟清并没有回应他,任由他攥着手。
夏悠然慌了,他连牟清都丢了吗?他连牟清都丢了吗?他连牟清都丢了吗?
夏悠然攥着牟清的手,回忆起了年少时的情景。
“你怎么样?”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人的手指尖,凝视了好久,都没有移走。
他试着伸出了自己沾着墨汁的手,一点一点地接近,被那只手一把握住。
“能起来吗?”那双手又问他,他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说出了“能”。
那只手将他拽起,放在地上,他不敢抬头看一看这双手的主人。
那人反而掏出帕子,蹲下身子,帮他擦拭脸上的泥土和手上的墨汁。
他感受着帕子的光洁,和那人的轻柔。下定决心看一眼,就一眼。
入目的瞬间,是一个笑脸。那是牟清啊。
夏悠然恍惚了,刚才牟清是不是在他面前笑了。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见过他笑了,上一次看到好像还是他在月下独酌,和叫皎洁的月色一起映入他的眼帘。可是现在哪个笑,都没有一点初见时的影子,没有一点。
牟清妻离子散,他又何尝不是。为了权利,他一直在往上爬,一直在爬,怕到了仰昭最顶端,可怎么就没那么高兴呢,他明明什么都拥有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已经坐拥天下了,难道不可以为所欲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他想看见牟清笑。
夏悠然用另一只手钳住了牟清的下巴,凑近他,侧头贴在他的耳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着,“牟清啊,你可不可以冲我笑一笑。”
牟清的右手打着哆嗦,一把推开夏悠然,怒吼着,“夏悠然,你疯了吗?”他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喘不过来气,本能反应想要逃走。
夏悠然左手牢牢攥着他的左手,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用最大的力气把他禁锢在自己怀里。“牟清啊,你可不可以冲我笑一笑啊,就像以前一样。”
体型的差距让牟清寸步难行,他忍不住的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他一遍遍地暗示自己不要抖了,不要再抖了,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话。豆大的泪珠砸在夏悠然手上,一颗一颗。
夏悠然侧头贴在他的后颈上,在他的发丝间呼吸。“牟清啊,别哭,我想看你笑。”
听见他的声音,牟清的眼睛仿佛开了闸门,珠玉连成串,浸湿了前胸的衣襟和夏悠然的手臂,书房里弥漫着海水的气息。
牟清的崩溃一点点恢复了夏悠然的理智,但他并不想放开臂弯里的人。这人不常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却常常出现在梦中。梦中的他是会哭会笑的,而现实中的他只会克制和威胁,或者像现在,像个疯子。他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这是那些权利、金钱、女人和孩子不能给他的,只有牟清,只能是他。可牟清为什么要哭呢?他们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啊,相互取暖不是应该的吗?
夏悠然感受着牟清的气息,感受着他的抽泣,他不明白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哭呢?他从未见过牟清哭。想着想着,夏悠然笑了。是啊,既然见不到牟清的笑,那就让他哭吧。他们是知己,就应该分担彼此的情绪,一定是牟清知道他很难受,所以感同身受。牟清还是没变啊,一如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