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雷电与文生
不知什么时候,她感觉自己仿佛飘上半空,身体躺在软榻上,四周浮动着紫色的光点,飘来掠去,时而躲到置物架上,时而躲到书籍的夹缝中……像群玩闹的孩子,格外喧嚣。
她慢慢伸出手,有紫色的光点汇聚过来,聚拢之后隐约有噼里啪啦的电声,这是什么元素的灵力?
雷电?
这是属于第二类灵根吧?
封月还想仔细观摩,那光点忽然哗啦散开来,在空中挣扎浮动着,像是很痛苦的模样……
别怕——
封月伸手去摸,整个人往前飘了好一段,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还能移动的,灵魂离体了?!
不太像……
自己的状态更像是,神识外放?
她一个刚入门的菜鸟,哪来的神识?
封月又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手指直接在上面穿过去,不过单看脸色来说,面色红润,隐约还能听到呼吸间小声的呼气声,她的身体好得很!
封月放心地追着光点飘来飘去,猝不及防穿透围着门帘的隔墙,封月愣住了。
俞樵脸色白花花的弯着腰蜷缩在椅子上,手中的手绢已被浸染红红的一大片,手腕上还缠着包扎的白布,正咬着牙拿指甲掐着手心,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俞樵!怎么了?!
封月连忙想去给他拍背,手却穿透他的身体而过,俞樵也显然听不到她的声音!
俞樵!
封月惊醒过来,只穿着中衣就掀开帘子跑出来,外室没人?
俞樵呢?!
不会出事了吧?!
“俞樵!”封月打开门喊人。
“城主?”疑惑的声音从走廊旁边传来。
俞樵换了身玄青色的衣衫,头上包着崭新的白布,面色一如往常的苍白,细看之下却又好像多了几分虚弱,怀里抱着食盒,正站在过道里抿着唇疑惑地看她……
封月快步走过去,围着俞樵把抱着食盒的俞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起来似乎没事的样子……
那她看到的是什么?
那些血迹、还有俞樵那副痛苦的模样……
“你刚去哪了?为什么换了身衣服?”封月问他,“不是说会一直守在外室吗?”
俞樵看了看怀中的食盒,确定自己还抱着,声音温和的安抚,“俞樵去给城主取饭,城主不饿吗?已经中午了。”
封月:“……”
封月抬头看了看天,居然已经是中午了……
“城主是做噩梦了吗?”俞樵调笑她,“衣服不穿就跑出来,若是文生见了,又该笑话你了!”
“没什么,我是有些饿了。”封月有些不自在。
可她看到的真的是一个噩梦吗?
“衣服给城主放在小塌旁边的桌子上了。城主可以先穿戴整齐,然后再来吃饭。”俞樵温和的建议,“可以先凉一下,刚从锅里盛出来,还很烫嘴。”
“好。”封月看到了食盒忽然又想起早上引灵入体引到睡着,醒来的时候,桌上的食盒好像不见了。
她尝试修炼之前明明是在的!
还有门栓插着,是谁进来过?!
“今早的食盒是你取走的吗?”封月试探性的问俞樵。
“嗯,俞樵从白先生那回来,城主已在桌子旁上睡着了,便取了食盒去白先生那儿,拿了药和包扎布。”俞樵神色如常,等着封月先进屋里。
虽然已经是入秋了,正午的太阳,却还是有些热的,但封月却感觉浑身发凉!
“哦,原来是这样。”封月回了内室,若有所思。
那……俞樵一定看到了!
她断掉的手可就在桌子上放着呢!
俞樵又不是瞎子,眼里只有食盒。
他是先看到断手,然后才去取的药……那她就没有疑惑自己的手怎么好的?又是怎么断的?
俞樵知道了,那白叔叔是不是也知道了?
他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怪物?!
封月穿好衣服,安抚下内心的绪乱,面色如常的坐下,俞樵已经把小菜和饭摆好,一叠蒜停肉丝,一碟绿油油的苦瓜,还有一碗米饭。
为什么今天还有苦瓜?
封月抑制住内心的吐槽,刚拿起筷子,忽然看到俞樵外衫下似乎有一抹白色,虽然他今天穿的是玄青色的袍子,中也也不是那个料子的!
封月直接动作迅速的上手掀开,看到了熟悉的包扎布,“俞樵,你的手怎么回事?”
俞樵面色不变,只是笑眯眯的把外衫拉回去盖上,“和城主一样,下厨时切到了。”
封月:“……”
找个靠谱的理由好吗?
是怎么切才能切到小臂上的,闭着眼切吗?
不过,可俞樵不愿意说,她也不能深追。
“城主吃过饭可去白先生那一趟,他听说城主受了惊,已经等待城主良久了。”俞樵温和的说。
“好。”封月琢磨着俞樵的意思,武生清晨时喊过她一次,那时大抵是真的关心她。
可俞樵既然知道自己的手断了,又叫自己去白叔叔那,莫不是白叔叔的意思?
白叔叔,到底知不知道?
还有门栓,书房的门根本没有缝隙,不可能被挑开,俞樵是怎么进来的?
蒜苔肉丝很下饭,封月先是噎下了苦瓜,才往祁引苑走。
白夙隐在城主府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子,但他大多时候都不在这里住,他在城东的郊外另有一栋宅子,旁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药园,多数时候,白叔叔就只呆在他那一方小天地里,侍弄药草,时不时再搞个义诊,但依然凭借强大的嘲讽能力招惹了不少仇人。
在这些仇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的病人。
在封月的印象中白夙隐就是一个脾气暴躁,性格执拗的别扭叔叔!
也许听起来很糟糕,但她的白叔叔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会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义诊,会主动去关心孤儿的身体健康,对于前去求诊的病人从不漫天要价!
可……
只要一想起霁月说,那血丹是白叔叔练的,那血丹要用十个惨死少女的鲜血!
一想起三丫说的,白叔叔把她的尸体煮了煮,还合着两个少年在她的灵堂里摆满了尸体……
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叔叔了。
“站门口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白夙隐端着药萝和封月隔着一道院门对视。
嗯……三丫说的其实也没错,白叔叔确实挺帅的!
“白叔叔,您在等我吗?”封月快步进去接过了药萝,“在屋里等就可以的,天这么晒……”
“谁说我是等你的?我把药端出来晒晒,不可以吗?”白夙隐没好气的怼她,而在衣摆下小幅度的活动着酸涩的腿。
您高兴就好!
封月把药萝放在旁边的药架上,顺手还摸了一把,都有些晒热了,白叔叔这是在这站了多久?
还有……
“这是什么新药材吗?好像没见过……”封月说着捻起一块尝了尝,“麻辣的?”
味道和三丫种的那些好像啊!
“这些是驱兽用的,你还记得六百年前的宇涵案吗?江城出现的碎尸便是因此而出现的。”白夙隐走过来抓起一把药块,脸色沉重,“封家的老祖宗将兽化武功完全抹除,可能并不是因为其厉害,而是因为修炼此武功可能兽化的并不只是身体,还有想法。”
“白叔叔的意思是,那些碎尸主人是被受化了的人吃了的!”封月脸色凝重。
“不仅如此,因为他们本来是人,所以要比野兽更加聪明。”
“有了野兽的力量和欲望,这对于整个江城的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我请城主过来,主要是请城主封了这些店!”
“经过追查,这些店背后的经营者,都是兽人,在他们的背后,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买卖人口产业链。”
“江城是人口买入最大的一个据点,据点收购人口,然后提供给商贩,商贩将其做成食物,卖给兽人,另外,那些食物中混杂了某种药物,可能会让人普通人的理智越加失控!”
封月听得心惊胆寒,“那狐狸……”
“那狐狸并不是唯一的兽人,老莫原本想查到兽化武功流入的源头后再采取行动,不曾想,源头可能在……城主府。”白夙隐从袖子中取出一个锦囊,面色阴寒,这个人必须付出代价!
“有人背叛了我们!这个锦囊还请城主随身佩戴,可以扰乱兽人的嗅觉。”
决不能让这些杂碎伤了城主!
封月本想直接答应,话到喉咙口,却变成了一句,“白叔叔,我想去这几个店里看看。”
不是她不愿意信任白叔叔,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且让文生跟着你,特殊时期,城主不要单独外出。”白夙隐,说着朝身后大吼一声,“文生,别烂在屋里了!出来见见光,你都快发霉了!”
身后不远处的竹屋里传来呼腾一声——
封月刚想过去,白夙隐拦住了她,“别帮他,以为断了个腿就是大爷了?颓废忧郁个什么劲?我当年上山采药摔断了腿不也照样从山里爬出来了!不过就是瘸了点,还要坐轮椅!宫里的娘娘都没他娇贵!”
封月有些无言以对,明明就是关心文生哥哥,结果硬要说的这么损,但凡白叔叔能有半分普通人的圆滑、知情,也不至于把病换变成仇人……
说起来,当初就是因为白叔叔冲着那群人骂了一顿,说是“不过是被人说了一句巨就忧郁起来了?那别人说的还真不差!吃城主府的住城主府的还有维护那可怜的骄傲,但凡你凭本事在林子里随便找个空地盖个房子,住进去吃穿不愁我就叫你英雄,怎么样?还好意思提骄傲,我要是你,我就找个井跳进去!也省着白活着浪费粮食!”云云的。
白叔叔虽然不能习武,但只要出门身边时刻有常生跟着,若想对他下手,也不太容易,文生便被当成了眼中钉。
那天他去药铺补送药丸,旁边旅人的马突然被惊了,冲着他奔,为了保护路上的百姓不受伤害,文生耗尽力气勉强治住了马。
却在离开不远后被几个孩子拉进了小巷,各种拳打脚踢,还活生生在腿中钉进了五颗马钉。
众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小巷里,已经气息微弱了。
白夙隐好不容易才将他救回来,左腿却因为骨头粉碎性的破裂而没能治回来,成了瘸子。
曾经那么一个爱笑,会哄孩子的文生哥哥,从那以后消失了……
很少在离开房间,他窝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和各种药材为伴,如同着了魔一样躲避着光,房间永远拉着帘子,房门永远紧锁着。
除非有人找他看病,他才会拉开一个很小很小的缝隙,匆匆抓完了药就把人赶走!
后来,城主府关于文生的形容,也从温暖人心的笑容,变成了,那个院子里的疯子。
白夙隐虽然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痛苦一点也不比文生少。
他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荒无人迹的深山森林、热闹人潮涌动的大城、风沙肆虐的绝壁……不顾危险尝着各种药草,不顾名声学习各种旁门医术,于是在医术界里,白夙隐和文生的名号倒是意外的统一了——疯子!
人们一面唾弃他们,以免又渴求他们!
吱吖——
门被推开了,文生穿着玄青色衣袍,长长的头发被束在后腰,一直垂到脚踝,他懒倦地抬着一双灰色的眸子,冷声问了句,“去哪?”
“千客居,百里香,客满楼,还有风华苑。”白夙隐这会面对文生,却是尽量放平了语气,以近乎冷漠的声音来遮挡心中的愧疚,“你带城主,去吧,这地儿挑了吧……”
“嗯,还有事儿?”文生也冷漠的不像话。
封月看着这对师徒的相处,锁紧了眉头。
以前,这俩人虽然互损,有时上头了还会毫不顾礼仪的打上一顿,然后躺在药田里哈哈大笑,与其说他们是师徒,更像是寻常人家的父子。
他们之间绝不该如此漠然!
但白夙隐只是抖了抖嘴角,说了句,“你倒可以再到东城的望江河,去采些紫桃,那东西安神,你知道的。”
文生只是掀了掀眼皮,“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