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多好啊！温姈忍不住心中慨叹。
“连奕琼！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插进来的。”殷景炎不太想得罪连月，毕竟她是檀国最得宠还是唯一的嫡公主，而连奕琼，她父王只是无权无势的一个闲散王爷。
尽管在书院他们从来不报家门，但四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二殷身后代表着自己的国家，而东、西殷朝暂时都不想得罪四国之首。
“连小姐，令妹年纪尚小，恐怕有所误会，在下并没有任何冒犯二位的意思。”
“若确有不当之处，还请连小姐见谅。”殷卓宁边说边诚恳地作揖，稍稍放低了姿态。
“我妹妹如何我自己清楚，你们怎么样我不想管，”温姈顿了顿，盯着他们，“但是若让我发现有人让她受了委屈，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她一个眼神扫过去，神色冷冽，丝毫不在意眼前两人会有什么反应。
看到今日的连月，二殷莫名觉得她有了不容忽视的气势。
“奕琼妹妹活泼可爱，谁见了不喜欢，还舍得让她受委屈啊？”
温姈看了眼对面，殷卓宁闪过惊艳，面色更加柔和了，殷景炎变化不大，但还是多看了几眼。
池晏筠款款而来，笑容满面地打着圆场缓和气氛，开始了日常在二殷面前刷好感的任务。
“是啊，我妹妹这么可爱，当然受欢迎了。”说完，温姈伸手揉了揉连奕琼的头顶。
“别摸了，再摸就秃了。”连奕琼小声抗议，虽然阿姐很亲昵，但是据说这样揉容易秃，她还小，可不能秃了。
“散了散了，早课都要开始了还不回去，成何体统。”一个微胖且双鬓斑白的老头从不远处往这边走，步伐轻快，人看着也和蔼可亲。
“山长。”连奕琼拽了下连温姈的袖子，同温姈先人一步甜甜地朝他行礼。
“山长。”池晏筠和二殷恭恭敬敬地问好，四周三三两两散落的年轻人同样噤若寒蝉，纷纷行礼。
别看徐山长平常平易近人，但他毫无疑问是众人在书院最怵的人，不管学生身后是多厚的背景，对于犯错的他从不手软。
往前倒推四十多年，那年仲夏，百风堂“治世之道”七日盛会中，正值弱冠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辩成名，举世尽知；他曾四国为官，曾沙场退敌；还曾在黎国皇宫的乐府作词谱曲《予春行》，至今仍是四国广为流传的名曲，总之他的事迹一说一堆，茶楼说书人都挺喜欢他。
徐山长从年轻时就是几国皇帝的座上宾，就像古董越久越值钱，他作为当世主流学说的大学究，年纪越大地位就越超然。
周围众人自是不敢多作停留，转眼间都散尽了。
“你俩等会儿。”徐山长叫住温姈和连奕琼。
“嗯嗯嗯。”连奕琼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非常尊敬。
“我可是听说了小奕琼先前的豪言壮语，你爹在我这儿都快把你夸上天了，下次放红榜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啊。”
“是是是，请您放心。”连奕琼内心欲哭无泪，老爹太坑了，自己闺女几斤几两还不知道吗。
“行，我相信你，先回去吧，我找你姐姐有点事。”
“嗯嗯好的。”连奕琼因着她爹的缘故，很早就认识徐山长了，对他不是一般的尊崇。
她快步往前走着，忽而看到转角有抹藕色一闪而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放在心上。
“跟我来。”
“哦。”温姈跟在后面抬头望天，心里盘算着这老头儿找自己到底做什么，难不成被看穿了？
徐山长带着温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两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前两天你还不敢与我长久对视，今日倒是不一样了。”
“我想着您这么平易近人，肯定不会比那豺狼虎豹还可怕，再说我内心是真正敬重您想要向您学习，自然不会一直畏怯闪躲，能被您注意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月小琼儿的生辰，你们去年不是想要湖里的那株四蒂莲吗，我做主给了。”
“您事务繁忙，湖里只有两株稀世三蒂莲，我们倒是想要，可惜没有啊。”只要他不直说，温姈也揣明白装糊涂。
“别看我现在老眼昏花了，什么样的人，我看得一清二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很聪明，想必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明白。”温姈原本也没指望他完全放下戒心，这样的结果已经大大超出预期了。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无论男女，都要好好准备仲夏盛会，治学万不可懈怠，我虽然是世人口中的天纵奇才，当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是。”温姈会心一笑，他俩这方面倒是挺像的。
“那三蒂莲？”
“拿去吧拿去吧，”徐山长很是爽快，“不过只能要一株哦。”
回到斋室，还没等温姈坐好，连奕琼早已迫不及待地往前趴着询问，“你们说什么了?”
“说让我一定要看着你认真读书，不能因为单纯可爱就被坏人拐走了，还有你年末一定要进红榜前十。”
“啊？我好惨。”连奕琼默默坐回来耷拉着头，趴在书案上独自忧伤。
后边的池晏筠在温姈进来时，瞥了一眼，没再多看，静静地翻着书，脑海中却在和元绰聊天。
“相信我，虽然接触不多，但连月必定不是一般人，也许我彻底摆脱束缚的契机就在她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做好我的任务，再观察几次，我不能太过明显，引起那位注意就完蛋了。”
池晏筠老早就有种直觉，元绰并不会真正控制她，相反是和她的联系越来越深，而真正掌控她，甚至是元绰的，另有其人，她还隐隐猜测，也许她和元绰很久之前就是相当熟悉的，这种灵魂上的感受骗不了人，况且她已经证实了一些。
自此一直到太后寿宴，几人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温姈监督着连奕琼作休，奔着至少也要让她进前十的目标；池晏筠照常在二殷跟前刷刷好感；而二殷依旧吵吵闹闹。
七天后，檀国皇宫。今天是太后的六十大寿，宫里边比往日热闹多了，宣德帝从宫外请了最有名的戏班子来贺寿，还一大早就亲自进御膳房给太后做寿面。
明硕宫，院里树荫下，花林和流霜坐在石凳上任劳任怨地剥着砂糖橘，挑着白丝，温姈悠哉悠哉地躺在榻上，抱着个琉璃盘一口一个吃着已经剥好的橘子，实在是小橘子汁多味甘，吃起来太上瘾了。
听到花林说皇帝亲自下厨做面，温姈不禁笑了笑，皇帝早些年隐忍不发，从太后手里夺权成功后，将太后的娘家和亲信杀得杀、流放得流放，恐怕两人早已对对方恨之入骨，本来也不是亲生母子，这膈应了太后，又给自己博了个好名声。
“姐！”
温姈听到了，仍然在吃得不亦乐乎，不想起身，才几天的时间，人间的奢靡生活已经把自己俘获了。
“姐你听见我喊你了吗？”连奕琼蹬蹬跑到温姈跟前，摆摆手免了流霜花林的行礼，灌了一杯茶又拿起一旁的湿手帕净净手。
“听见了。”
“那你还躺在这儿不出来迎接你可爱的妹妹？”
“让让，让让，我也上来。”
“因为你没有它可爱。”温姈边说边慢慢地往里面挪动，指了指盘里的砂糖橘。
“呜呜好伤心。”于是伤心的连奕琼一把抢走温姈手里的小橘子，塞到了自己嘴里。
俩姐妹似乎不约而同地把去寿康宫的事儿忘了，躺在那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抢橘子，仪态什么的也早就一股脑忘了。
“月儿，奕琼，宫规礼仪都忘了吗？还不赶紧收拾收拾马上去寿康宫。”
“回回都是如此，依我看呐，不如和书院夫子说说，把课业加重些，可以对她们再严厉点。”旁边年轻俊朗身姿挺拔的男子负手而立，忍着笑意说道。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流霜和花林连忙放下手中的橘子起身行礼，退到一边。
“嗯，母后觉得渠儿这主意不错，你们认为如何？”
“不好不好！”温姈和连奕琼一听声音，早就弹了起来，这时放下整理好衣裙的双手，用眼神控诉一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太子连师渠。
“母后和皇兄来，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呢？这弄得我们多不好意思啊。”
“那岂不是就看不到两只小猴儿抢吃的了？我看还是关在书院吧，省得母后操心。”向来威严加身且不苟言笑的太子在两个妹妹面前少见的轻松。
“来，母后皇兄，很甜的，我们知错了。”温姈转身拿起两个小砂糖橘，殷勤道，连奕琼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
宁皇后伸手接下，笑着摇摇头，很是无奈，怎么两个小滑头都凑一起了？
“流霜、花林，带她们进去更衣，母后和太子就先出去了。”
宁皇后一早就和宣德帝去了寿康宫，她同样不喜欢待在那里，适才寻了个借口出来看看宝贝闺女，半道上碰到太子便一同过来了，太子肩负重任，事务繁忙，娘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
毕竟寿康宫里还要靠她主持大局，帝后本一体，陛下都能亲自做寿面，她再不想也还是要回去。
皇后和太子转身出去时，温姈打量着太子的背影，这看起来成熟清明有帝王之相的人，怎么就为情所困了呢？
“姐你看什么呢？”连奕琼小脸儿凑过来，也顺着温姈望去，却没有发现什么。
“没什么。”
寿康宫偏殿，帝后和一身穿暗红宫装的老妇人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老妇人颧骨突出，斑白的头发中夹杂着极少黑发，一道道的皱纹显得很憔悴，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也没见她怎么笑过，偶尔弯起嘴角又显得很僵硬，在温姈看来，这是一位在极力维持着威仪的风烛残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