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地势险峻的断崖已被夷为平地，没有人会想到这是断崖，而面对眼前这个巨大的圆地，断崖曾经陡峭的模样也渐渐模糊远去。

　　百里灵晞眼里映着那抹圣洁的白光，泪流满面。

　　光亮骤然增大，宛若黎明时分撕破黑暗的曙光，下一秒就照亮整个大地。与此同时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在耀眼的晨光中，煜晗缓缓抬头看向百里灵晞。微风吹动他的衣角，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那道经久不愈的旧伤已然愈合。

　　百里灵晞走向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到了他的跟前后失魂落魄地环视了一眼周围。

　　没有澄夜。

　　他仿佛消失了。

　　又仿佛无处不在。

　　泪珠轻触过眼睫落往地面，百里灵晞抬头看向煜晗，颤抖着问：“你是谁？”

　　“煜晗。”

　　夕沐心里一紧，跑过来拉住百里灵晞，扯出一丝笑，说道：“灵晞，你有所不知，澄夜其实是煜晗的灵魄，他就是煜晗，现在只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而已。”

　　百里灵晞笑了一声，那笑声令夕沐心惊。

　　她转眸看向夕沐，黑白分明的杏眼不再流露出清澈明朗的气息，阴暗冰冷地注视着夕沐，令他不寒而栗，同时心就像被一道荆棘狠狠地刺痛一般。

　　“澄夜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曼陀罗河之下上千年，没有光亮，没有声音。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和仇恨煜晗有过吗？！煜晗也是澄夜的灵魄，你怎么不愿意让他回到澄夜体内变回最初的样子啊？！他已经觉醒出了独立的思想和人格，他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爱恨，他不是任何人！”百里灵晞甩开夕沐，正欲走，猛地转身盯住朝她抬起手的煜晗，一边擦眼泪，哽咽道：“你干什么！”

　　“你灵力消耗过度，已经在损耗身体了，我帮你治疗。”他的语气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不起波澜。却似乎夹杂了一丝落寞。

　　“你别碰我！区区小伤，我自己能愈合！”百里灵晞红着眼恨声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那张脸令她思念，悲伤，痛苦。她再也不敢直视煜晗，转身消失了。

　　夕沐不敢去追百里灵晞，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百里灵晞的话就像撕破了他的面具般，令他无地自容，无颜面对她。是啊，他何尝不是帮着煜晗，希望活下来的那个是煜晗。百里灵晞何尝不是一样的痛苦，他居然就这么否定了澄夜的存在，只为了自己心安，便把这一切说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游染看看他们，道：“我去追？”

　　“乜也池鱼。”煜晗未抬眼，念了两个名字。

　　那两人当即追百里灵晞去了，游染摇摇头，叹道：“这两人一个木头一个呆子，怎么能哄女孩子。”

　　“夕沐，你回锦安，组织鸣鹤楼召开会议，为凌玄解开东地封印做准备。”

　　夕沐点头，同时不放心地问：“你呢？”

　　未及他问完，煜晗身形一闪不见了。

　　游染道：“自然是去找灵晞了。”

　　夕沐紧张地握了握手，灵晞能原谅煜晗吗…

　　他叹了口气，对余下的几人道：“我们先回去。”

　　乜也和池鱼追着百里灵晞到了无崖山边际。

　　“她去东地了。”乜也望着东地蔓延的灾气皱了皱眉。

　　两人正欲越过曼陀罗河前往东地，眼前出现一个人挡住了他们。

　　瘦削颀长的身体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下的肤色如白纸般毫无血色。云敬上轻轻抬头，目光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到此为止。”

　　乜也冷哼一声，手上已凝出灵力，“我要去什么地方轮不到你管！”

　　一旁的池鱼也在凝聚灵力，可他正要动，四下瞬间一片漆黑，仿佛除了黑暗世间万物都不存在了。

　　两人动弹不得，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惧攥紧了他们。他们的瞳孔紧缩，浑身僵硬，那不是控制系所导致的不能动弹，而是在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所生出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云敬上甚至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只是放出了自己的灵力，就产生了如此的威慑力。

　　他显然不想杀他们。

　　池鱼和乜也在原地醒过来时已是几天以后了。

　　那以后，乜也离开了枫落客栈，说是离开去修行，没有人再见过他。

　　百里灵晞一进东地就被灾气围绕了。她灵力匮乏，根本无力抵御，当即就摇摇晃晃地要倒下去。

　　一只有一人高的大白鹤优雅的扇动翅膀驱除了她周身的灾气，白鹤缓缓迈动修长纤细的双脚走到百里灵晞身边，弯下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又回头看向身后。

　　“它是溪。”空走到跟前，对百里灵晞说道。他一边抬手治愈了百里灵晞身上的小伤，唇侧带着一贯的平静的笑意。

　　百里灵晞一阵心痛，低下头道：“他死了，你不难过吗？”

　　寂静了片刻，空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是他的选择。即使没有翅林的力量，我的存在也能使他顺利的应对煜晗的不伤不死。把澄夜所受的伤即刻转移，他就拥有了比煜晗更快的复原能力。而转移伤害是我的能力。我们要担心的仅仅是煜晗联合锦安所有的战力与我们一战，我们能用的战力却只有云敬上。但煜晗不可能动用整个锦安的战力。毕竟他是个骄傲的人，宁愿战死也不会请求别人。可为了万无一失，我们还是做了翅林这一个预备方案。”

　　“做了这么多准备，你为什么说现在这样是他的选择？”百里灵晞抬头看着他，一双眼黯然失色，脸上满是泪痕。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他和煜晗一样，是个骄傲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输的。我们在准备的时候做了大量的调查。锦安的势力分布，灵力值，以及煜晗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煜晗本身。他的童年，经历，他人生中所有与他有过关联的人。其中一条澄夜细细地看了一夜。那就是百里镜与他。百里镜对于煜晗来说亦师亦友，是把差一点跌入深渊的煜晗拉回光明的男人。”空看了一眼百里灵晞，转过了头。

　　百里灵晞怔愣地立在那，表情很空，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空有一瞬间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他觉得太残忍。但，逝者的心意他必须传达出去。

　　“翅林的方案敲定之时，他就已经有答案了。回望自己的一生，他一直站在黑暗里面。要生存，就要杀更多的人。而你是属于光明的。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你就是渗入他无尽黑暗中的一抹曙光，你明白吗。”

　　百里灵晞抹了抹模糊了视线的眼泪，低着头问：“他对我是什么感情？”

　　“…他，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吗。”

　　“为什么要为了我放弃争夺生命…”

　　“爱是宏大的，不止于爱情。”空话音落下，百里灵晞嚎啕大哭。

　　“东地很危险，回去吧。”空说道。

　　百里灵晞只顾着摇头，捂着眼睛边哭边摇头。

　　空低了低头，声音低了几分。“你得活下去，毕竟他没有死。”

　　“可是澄夜已经不在了…”

　　“他的灵魂…”空顿了片刻。他清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澄夜这个身份，属于澄夜的所有感受，记忆，这个人格，在那一刻确确实实的消失了。一个空洞的灵魂，宛如破碎的零件回归本体，被完整的是煜晗，对于澄夜，就是消亡。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微笑着道：“他的灵魂仍然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以何种方式，他都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