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长相思
洛梨怔怔地看着他,恍如一梦,等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被他揽在怀里。
一如那个雪夜,孤独惧怕到了极点,看到他,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卯足脚力,不顾一切往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可惜,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生死的隔阂,而是翻滚的仇恨,百年的诅咒,女娲的使命,他的野心,他的绝情。
犹记得,十三岁那年,她望着他,璀璨的眸眼散发出摄魂的光芒,那是一个豆蔻的年华,她犹如即将绽放的花儿;犹记得,十八岁那年,她把自己交给了他,那是一个情窦初开,奋不顾身的韶华;而今,洗净铅华,历经嗔痴怨恨,她早已没了当初的无所顾忌。
可惜,流光的痕迹把他们伤得遍体鳞伤。
她紧紧抱住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缓她此刻内心的伤痛,以此才能忘记过去所有。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十年了,这十年的时光里,他是否记得那个为心上人凝装描眉的少女?是否还记得那个傻傻愣愣找寻许多借口只为能与他多处一会的女子?
落尘,如果没有那么多事,如果你没有杀那么多人,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当初我就此殒去,那也该多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又该多好!
我不救你,你不伤我!
彼此交错,便是天涯。
从此相忘,亦不再相见。
一切的仇恨,便能如那流云一般,散去,如那琉璃一般,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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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轩窗,正梳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里。落尘坐在镜子前,洛梨拿着木梳掬起他的柔顺的头发,一梳便梳到底。
他的头发很漂亮,触感柔软,银白平顺,她细细掬起银白头发,盘至头顶,拿起玉簪玉冠,为之束发。
两人的目光不时于镜子相逢,会心一笑。
犹如平常的夫妻,亲昵自然,心有灵犀,深情缱绻。
过往犹如云烟一般消散在脑后。
“落尘,可否为我抚琴一曲?”
她放下木梳,期待地看着镜中那张绝美的容颜,竟然让她想起了一种生长在一种花,罂粟花,颜色鲜艳美丽,却能在杀人于无形。
他向来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沉醉,美得让人臣服。
“好。”
落尘转头,温和一笑,柔美的容颜映着朝阳,举世无双。
梧桐叶子青翠之中偶尔落下一片金黄,洛梨主动搬来一个锦榻,坐在廊庑下。在她的身旁,一张矮案几上放着一把古琴,偶尔她还能从古琴上嗅到一丝半缕的幽香。
落尘长长的指尖划过琴弦,发出清冽透彻的声音,亦如很久以前,他的手指灵活地跳动。
犹如暖春时候拂过脸面的清风,清新自然,沁入心脾,令人神清气爽;琴声骤然一升,抑扬错落有致,犹如仲夏满眼的绿色,震撼人心;声音再而转下,低缓抑郁,犹如深秋风扫落叶,漫天飞舞,萧瑟凄凉;突然,一声突鸣,再如腊冬狂风吹残,寒梅瑟瑟发抖,凤凰鸣泣,猿声哀。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一曲便把人带入四季不一的感受,技艺确实高超。
呆了许久,洛梨才缓缓回过神来,心神激荡,耳边犹然听得那天籁之音,果真是绕梁三日,余音袅袅啊。
落尘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只是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稍纵即逝,洛梨永远不知,他所弹奏的便是《长相思》,
长相思,断肠魂。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
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余香。
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
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
她一向都知道,他的琴音很美,美得每次都能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可她也知道,越美的东西,越毒,越温柔的人,越能置人于死地。
“落尘,我肚子饿了。”
一曲作完,洛梨摸摸自己早已咕咕叫的肚子,可怜兮兮地望着落尘。
落尘清淡一笑,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
“梨儿,你烧火,我来做,可好?”
“好。“
她甚少吃过落尘做的东西,自然兴致颇高。
尔后,高阳照进窗棂,照在两人身上,增添了庖厨里不少暖意。
两人虽不说话,却配合得很有默契,一个挽起袖子,拿着铲子抄着菜,动作行云流水,龙飞凤舞;一个蹲在地上,不时往炉里添些柴火,不时往上望了一眼,而后莞尔一笑。
细碎的阳光照着,形成一副绝好的画面。
他们就像成亲许久的夫妻,妻子烧柴,丈夫做饭,琴瑟和鸣,纵容平淡,也是幸福。
可惜这种幸福,往往求而不得,往往最珍贵。
得到的人不懂珍惜,无法得到的却徒有羡慕之意。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多年后,洛梨总想,如若她只是万千少女中的一个,而他也只是翩翩少年郎中的一个,她们是否能结为最平常的夫妻,过最平凡的生活?
一顿饭,洛梨吃得太撑了,落尘只不断为她夹菜,而她只需埋头扒饭,偶尔抬起头,皱着眉头,
“落尘,太多了。”
每当此刻,落尘总会回他一句,
“你太瘦了,得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