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深宫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自然是不够的。
老皇帝在龙神大祭失败的当天昏迷垂危,不管原因究竟为何,任谁看去那都是龙女大人的枉顾职责怠慢大祭造成的,这根本就是直接送到温怀焰手里的由头。
应离在外人看来是龙女,明着重罚罚不得,但是押着应离为老皇帝侍疾祈福全然正当。
老皇帝在内殿昏迷了几天,应离就在殿外跪了几天,这盛夏伏暑的日子哪里会有适合罚跪的宜人天气,不是顶着毒辣的太阳就是冒着劈头盖脸打下来的雷阵雨。
这是苦差事,应离却很喜欢。
不是应离喜欢受虐,而是应离喜欢离开自己那座熏满了软骨迷香的寝宫。
温怀焰似乎是存了心思非要断了应离的傲骨,将龙神大祭上应离对他的公然羞辱统统原封不动还回来。
可这点折磨又算什么?
离开寝宫的时间越长,应离的身体就恢复得越快。
炼骨境的身体很难累倒,甚至精神的强韧程度也足够让应离不知疲倦日复一日地挺直了腰板跪着。
更何况还有虞逢时这位好心的将军英魂陪着她一起风吹日晒的,虽然真正受罪的还是只有应离一人。
虞逢时的魂灵和老皇帝是捆绑在一起的,不能离得太远,应离好奇试探过虞将军总不去往生轮回的原因,可惜这是虞将军最深埋的心结,不可能告诉几面之缘的应离。
“虞将军,上回你刚跟我说到彤彤被他小姑姑缈缈拉着去赌坊一搭一唱出老千,然后呢?”
应离本也无心追着一缕亡魂揭伤疤,虞逢时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这深宫中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到他,更不要说跟他好好说会儿话。
老将军说自己年纪大了许多事情早已记不住,可是又不舍得忘记,就趁着应离在皇帝寝宫外罚跪的时候出来倒豆子似的同她追忆似水年华。
可是应离知道遗忘的真相,人的肉体会老会死,然而灵魂本该是生生不灭的,不可能存在年事已高记不住生前事的情况,虞逢时忘掉的那些过去都是他散去的魂力。
虽然应离的气海被封住了,但是目透神魂的能力始终都在,应离看得出,虞逢时的魂灵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再不去轮回就真的要消散了。
这点应离自己最清楚,明离死后除了相王天魂外的二魂七魄都被清泉吃了,相当于魂力散尽,是以应离才会在苏醒后什么事情都不记得。
虞逢时一直费力回忆,可是能记得的快乐事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他的几个儿子初初入仕时的风光,围猎中如何阴差阳错救下义女虞缈缈,还有就是嫡孙虞胜彤幼年时那些调皮捣蛋的过往。
“彤彤被他小姑带得鬼精鬼精的,缈缈在桌上摸牌,他就装着贪玩在房间里乱跑,谁会防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呢?两个小鬼头事先约定了哪张牌对应哪个动作,四种牌名十几种牌型三十二张骨牌,缈缈回来还炫耀说彤彤一个动作都没有记错过。”
应离将虞逢时口中那些零碎故事的时间线串联起来,最近最近的故事到了虞胜彤这个鬼灵精六岁时和惯爱惹是生非的小姑姑——也就是义女虞缈缈——一起去赌坊出老千就戛然而止了。
再往后的事虞逢时从来不曾提起,应离心里明白,要么是虞将军的魂力散去永远忘了,要么是在小孙儿虞胜彤六岁之后,虞家就再没有能拿出来和陌生人分享的快乐事了。
不管哪个可能,应离都开心不起来,见着虞老将军说起长子长孙时老怀甚慰的含笑模样,她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在深宫中应离始终摸不到一本书,读不到一个字,她无从得知虞将军一门全族最后是怎样的结局,而这样的结局又如何引导着家主虞逢时死后执念深重,宁愿散尽魂力也不肯轮回。
*
温怀焰从内殿里问安出来,见应离跪在台阶下咯咯傻笑,心里又冒出火气,想走过去说叨几句。
才走近些,同他一起来探望父皇的苻承宇也出来了,一瞅见温怀焰同龙女站得近,他便故意咳嗽几声:“阿焰。”
斥责应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吞下去,温怀焰回头朝五皇子拱手作揖。
“阿焰,龙女大人正在为父皇祈福,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更何况宫中近日因为并蒂莲的事对你不利的传言也流传甚广,人心难测,阿焰,我是当真不想你我兄弟二人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产生隔阂。”
那五皇子嘴上说辞那叫一个推心置腹,还小小的误会?恐怕是大大的猜忌吧!
应离听罢便冷笑一声:“往常我见惯了五皇子对权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模样,只当你真是那些坊间话本里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深情纸片,如今听了你这心思我才恍然,哦,原来站在我面前的,可当真是个丑陋的活人。”
应离对温怀焰的嫌恶并不少,可这不妨碍她扯开五皇子体面的华服,翻出里头爬满的虱子。
苻承宇自从应离在龙神大祭上公然将并蒂莲塞给温怀焰之后就对她相当不假辞色,如今平白被奚落,五皇子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扇应离的耳光。
少吸了软骨迷香后应离的力气恢复了不少,她仰头瞪着苻承宇,这巴掌但凡敢落下来,她就敢保证五皇子的手从今残废了再也接不回去。
温怀焰那家伙在应离面前时那叫一个嚣张,五皇子亲自发话了他也只能退到一边避嫌。
见着应离就要挨打,温怀焰差点忍不住僭越伸手阻拦。
平日里应离那铁齿铜牙总刺得温怀焰青筋直跳齿根痒痒,但真看到应离挨打他却舍不得。
正剑拔弩张,苻承宇猛地扇下来的巴掌被一阵柔风阻了势头:“五弟,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肝火。”
一听这软绵绵的语调就知道是二皇子,应离回头向着来人打量,二皇子很少出现在应离附近,对龙女敬而远之就等于对东宫敬而远之,这个二皇子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