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落水声伴着湿冷的侵袭包裹,将她再次没入水压嗡鸣的黑暗里。她幻出光团,缠扭护盾的蛇虫仿若乱麻,用利牙啃噬她坚固的护盾,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知冥朔坠落进来,会被这些恶心玩意儿伤成什么样……
顾晓幸噬骨的焦灼已燃成了炙烈的愤怒,手里的厉咒如电光火闪,带着她此时唯一的念头,全力扔炸出去!
“轰!”
水里燃起一团炽热的咒术光波,顷刻间将环绕周围,密密层层的蛇虫都化为乌有,整潭的水温都变得有些暖和。
冥朔倾注的能量不仅加固了她的护盾,还临时增加了咒术威力及使用流畅度。
冷熠的部下紧随其后,纷纷潜入了水中,不断对她射击咒术,镜像影妖暂时还未追击上来。
“嗙!”“嘭!”
咒术擦掠护盾发出的沉闷声响,回荡耳边,顾晓幸拧身扔出一团控水咒,在水里划出数条弧度,所过之处卷起成片暗流漩涡,将靠近的活物绞成碎段,阻挠着后面的追击。
她强忍对蛇虫群的恶心,纵使头皮发麻,身体止不住打颤,仍迎面出击,在水里旋扫一周,蓄咒朝蛇虫遍布的水底斜打出去。
“嘭!”
又是一阵光波清理,而后光线柔和下来,视线穿透湖水变清晰之际,她终于寻见了冥朔战损的身影!
他似乎失去了意识,沉于潭底,周身氤氲流动着乌黑瘴气,隐透出令活物退避三舍的骇人气息。
扁长的蛇虫在他周围蜿蜒游动,跃跃欲试想要啃食,却又不敢靠近。
冥朔应该还活着……
顾晓幸心里稍微缓和了点儿。
她虽已被曲曲扭扭的蛇虫恶心得直打颤,又被他莫名释放的危险气息震慑,本能地想要躲避,可略顿之余,一心想要救他的念头,最终还是克服了油然而生的畏惧。
顾晓幸迎着那股压迫感游去,击退了转而围攻她的蛇虫,勇敢地向冥朔靠近……
冥朔你快醒醒……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在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坚不可摧的睡容中,竟也蕴着一丝摄人心魄的破碎感。
一种“被需要”的微妙感觉在她心头掠过。
冥朔……
顾晓幸不顾此时护盾上的啃咬声音,伸出保护咒缠绕的手,穿过盾壁,没进瘴气氤氲的水中,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
冥朔,求你了,快醒醒。
附近的水域又传来烛炎一行人冲破阻碍的声响。
顾晓幸焦急地唤着他……
突然,手心里窜入一股强烈的痛冷感,渗入手臂,她下意识地缩回手,诧异地揉了揉。
随即,只见缭绕冥朔周身的瘴气朝四面八方扩散,蔓延的黑暗顷刻吞没周遭活物!
转瞬间,所有陷入其中的活物都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挣脱的绝望!
强烈的压迫感直逼顾晓幸内心,就连追击过来的冷熠的部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侵袭逼得召盾后闪!
而那个冲在最前边,先前在暗湖边上与顾晓幸缠斗,名叫尤一的人,以及他身后一个不知名的,由于撤闪不及,被一并吞没。
尤一及身后那人召出的护盾“啪”地一下,就碎裂进冥朔的瘴气里了。他们如蛛网上的昆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手脚痉挛筋脉暴凸,扭曲挣扎着。
神元精魄从他们的七窍、皮肤里渗出,又被吸收消融进缠裹的瘴气里。
俩人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顾晓幸虽未看见这可怖一幕,却也同样被护盾外的死亡气息缠绕,无法自抑地沉浸在恐惧与绝望里,这无名的情绪甚至盖过了她对蛇虫的厌恶。
她牢牢蜷缩着,交臂抱紧颤巍巍的自己,生怕越过了盾壁,那上面亮着一层浅白的柔光,似乎在保护她不被盾外的瘴气所伤。
或许因为这护盾本就是冥朔为她召唤的缘故,所以水里的瘴气并没有侵蚀掉这层防护。
顾晓幸瞥见微光附近的蛇虫都在痉挛扭动,很快就干瘪得只剩了无生机的躯壳。墨绿的精魄从躯壳里泌泌渗出,消融进了乌黑的瘴气里。
她震惊!
冥朔竟在通过这种方式,反将没入瘴气里的活物吞噬,补充大幅损耗的神元能量!
只要足够强大,并且愿意的话,魔是可以吞噬一切的。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属性。
冥朔竟在吞噬……
他平日里的矜贵自持、隐忍温和,让她时常忽略了一点——这位可是魔中之王啊!
可她自己也是魔呀,魔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冥朔也会像这样,把她也吞噬了吗?有朝一日的话?
不会,不会,一定不会。
为什么不会呢?就因为他是冥朔?
这些声音突然在顾晓幸的心里打转。
那些从蛇虫身上汲取的墨绿精魄,与凡人精魄有什么区别?不过,危机关头不用圣贤标准评判他人,这也是一种慈悲吧。
顾晓幸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惧。
她艰难地分心,想到凡人的精魄,又联想起冷熠。她忽然想,自己当年封印冷熠,是不是与他们之间产生了理念的分歧有关系呢?
若是冥朔也和冷熠一样觊觎凡人的精魄,觊觎现世界丰富的资源,无视和平契约,肆意掠夺的话,两界会是什么样?
战争带来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
这会是她当年封印冷熠,助冥朔当魔王的原因吗?似乎那场内战不仅关系到异界的未来,还关系到现世界的未来。
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吗?
顾晓幸凭仅有的回忆猜想着,眸光微移,见冥朔昏迷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细微的漾动。
融于水中的瘴气迅速回拢进他的幻袍里,弥漫的恐惧与绝望情绪也随之撤离。她见冥朔略微动弹了下,从昏迷中缓醒过来了。
“冥朔!”
顾晓幸调动灵力,无视水下环境的阻挠唤了他一声,如释重负地倾游过去,心里还阵阵余悸。
他看上去恢复了些许元气。
“炘儿,你怎么掉转回……”
冥朔话音未落打住了。
他见顾晓幸脸色煞白,嘴唇还微微颤抖,一副受过惊吓的模样。不知是被蛇虫吓的,还是被他坠入水里昏迷之前,施展出来的吞噬咒震慑的。
他好想穿过护盾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好生安抚她,告诉她不要害怕。
这念头正如那情不自禁的吻一样强烈。不过,不知她是如何看待的。
“我见你被咒术击中掉进水里,怕你有事,所以我就……折返回来了。”
顾晓幸似乎还沉浸在后怕余韵中,眸光明灭间,竟带有几分娇憨,长发在水里轻柔飘舞。
冥朔微眯眼眸,语气怜爱:
“你不害怕蛇虫了?”
顾晓幸一听,眼睛都睁圆了,就连微颤的嘴唇也富有表情,大声说:
“我怕啊!怕得要死!我一见它们就起鸡皮疙瘩,可是——”
她倏地垂眸忽闪,声音低沉下来:
“——我怎么能……扔下你不管呢。”
一丝暖暖的甜意泛上冥朔心头,他警惕提防着水下的动静,略微侧头,不经意间嘴角掠过一抹浅浅的弧度:
“我怎么会有事呢……”
傻瓜。
他在心里轻唤道。
顾晓幸两臂一划蹿游到他面前,眨了眨眼:
“怎么不会有事?你受了伤,先前又——”
她忽然愣住,欲言又止。
“——我先前什么?”
冥朔神色自若,心底偷乐,见她倏地轻盈划水转向一边,若不是水下光线昏暗,他一定能捕捉到此时她脸上的羞赧。
顾晓幸本想说他先前把剩余的能量倾注给了她,更令她担忧,可一想到刚才他倾注能量的方式就……
即使在水里,她的脸也火辣辣烫到了脖子根,内心既雀跃又纠结,不知所措,更不好意思再看冥朔。
“没什么……”
她只好说,佯装淡定地查看水里的环境。
可冥朔还是有所意识,他游到她身边,富有磁性的声音低缓说出:
“炘儿,我对你是——”
“——我们走吧,冥朔。”
她倏地又往前划泳一小段,似乎没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又听见了。
她这反应令他感到莫名失落……
昏暗的水下平静诡异,干瘪的残壳或静谧地沉入潭底,或缓缓浮到了水面上。
冷熠的部下竟都不见踪影。
或许他们刚才见冥朔吞噬了精魄,摸不清他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们的头儿不在这里。
而镜像影妖之所以也没跟进水里,大概因为他害怕看见自己的投影吧。
保险起见,俩人现在只能离开这片水域,返回暗湖边,再找到那个能传送回布满钟乳石暗洞的符印。
“从这里穿游过去,我们就能回到暗湖里了。”
顾晓幸在水中找到了来时穿游的路径,她像在潭底探险一样,引着冥朔瞬移过去。
对于刚才的事,冥朔察觉到她有几分回避,虽不知缘由,但因为当下情境,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他们怀疑冷熠的部下可能会直接传送到暗湖边上,等待他们出现。而只要他们上了岸,镜像影妖也会再次找上门来。
“那些人想利用镜像影妖来牵制你,冥朔……如果我们先除掉影妖……”
顾晓幸顿住,忽而想起冥朔的记忆会被镜像影妖窥探,若是这么直接地把对策说出来,太容易暴露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见机行事吧。”
冥朔会意地点头。
他发现这水底暗洞颇多,说不定附近还有暗河一类的存在。如果沿着水下暗洞深入探查,兴许能找到祭坛的位置?
等护卫军打破迷失结界进入这里后,他会让他们把这儿查搅个遍。
此前,在这如魔方一样的地下暗洞的表层,即最外面的暗红色赤炼湖的湖心岛上,身披霜刃铠甲,身形魁梧的穆风,来回踱步在一护卫支队面前。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焦灼。
他的炯炯目光不时瞟向地面上的六芒星暗洞,在他远程受命,集结护卫军幻到这里时,魔王殿下已经突破屏障闯了进去。他正将带护卫军下去支援,洞里就升起了迷失结界的咒术烟雾。
于是,以防万一,他先指派了探察先锋下去摸清咒术程度,与殿下接应。谁知他们进去后不久,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络。
救出殿下要紧,穆风决定立即率领余下的护卫队进入暗洞,正巧这时,两名先锋出来了,说里面的符印机关重重,他们一进入,就会被高等级的迷乱结界扰乱神志。
别说找殿下,就连卫队一不留神,也会失散,困在表层走不出来。
不过,他们发现这迷失结界之所以这么强,是因为受符印机关控制,如果能找到总“闸口”,念出正确的解除口令,就能突破结界进入里层。
穆风让哭牢里的刑讯官们发挥作用,这样能事半功倍,现在就等那边的消息。
不过时间有限,他也不会一直等。
余下的护卫军已准备就绪,即将闯进暗洞里。
事不宜迟,在他正当下令时,终于,刑讯官发来了有用的信息。
锐利炯炯的目光快速扫过字迹后,穆风果断执起瘴气氤氲的长幽刀,扬势一挥:
“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