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幸不知他的玄墨幻袍底下,掩饰着怎样狰狞的伤口,他有意将自己的伤都隐藏起来,不让她为之担惊受怕。
而她身上的每一处伤,肩臂上,手腕上,侧腰上……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每一处,都一击又一击,顿锤着他的心,仿佛是在他心头又撕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他肆意感受着臂弯间她的温度,沦陷进她鲜活的气息里,霸道地不肯松开,生怕一松开,就又会丢失她似的。
“冥朔……我……要喘不过……气儿了……好疼……”
顾晓幸感觉自己要死在他的幸福缠拥里了,窒息的心跳怦怦然撞得她胸口疼,不知是被他勒的,还是被他势头凶猛的爱意撩动的。
冥朔松了松臂弯,略急的喘息喷洒在她的肩窝,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恢复平静。
他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与理智,才能带她离开这里。
“炘儿……等下要是情况危急,我叫你跑你别犹豫……”
他在她耳边说。
“你是指把你撇下,我单独跑掉的那种吗?”
“嗯。”
“那不行!”
顾晓幸抬头,眸光定定态度坚决:
“冥朔,你刚说过会带我出去!你和我……一定要一起出去!”
“我们会一起出去……只是目前的形势……炘儿你答应我……”
顾晓幸小脸儿一靠又依进他的怀里,听见他胸膛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音,却也觉察到了他幻袍底下内外伤的味道,她的心狠狠地揪疼着,抓紧他的衣袖,近乎沙哑地说:
“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冥朔,你不可以骗我……”
他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像环抱易碎品一样只轻柔地搂了搂她。
“好……我——”
手背叠进掌心:
“——不骗你。”
冥朔深知当前二人的处境。这里机关重重,结构繁复,自他闯进来后,冷熠的部下就启用了机关,把这里面的每一处,甚至每条通道,都像魔方一样翻转,改变了初始方向。
护卫军被困在了外面的结界里,还进不来,受迷乱结界与阻断屏障的双重干扰,他不能直接带顾晓幸幻影离开这里,只能一层一层地逃离出去。
镜像影妖随时可窥见他的记忆,他神元受损能量深耗,只是暂时摆脱了那空壳投影的追击,而冷熠的部下也会想方设法追找上门。
在刚才与镜像影妖的近距离打斗中,冥朔施法,成功反窥探到了一次镜像影妖的记忆,借此,他才得以利用石壁上的传送符印,依循顾晓幸的曦幽花标记,寻找到她。
镜像影妖只知晓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即最初他们进来的那条。他尚不知道通往内部基地的途径。因为原计划是让冷熠的部下在途中接应他,再一起把顾晓幸带去祭坛。
看来冷熠从一开始就对镜像影妖有所保留,以防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暴露了内部基地及祭坛的位置。
所以,目前来说,他们只能原路返回到那个布满钟乳石的暗洞里,寻找来时的通道,逃离出去。
他手心的温度包裹在顾晓幸的手背上,令人安心的悸动。
“冥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顾晓幸目露疑惑,长睫扑扇着。
“我看到了你留的标记……”
冥朔眼底映着暗洞里的微光,意味深长说:
“曦幽花……我怎会不认得呢?”
顾晓幸的心跳漏了半拍。
冥朔已经知道她会用曦幽花标记了,那他也就知道她记起了有关初遇那天的事了吧……那么,他知道她当时的心思吗?!她后来有告诉过他吗?他们后来又怎么样了?
顾晓幸感觉很奇怪,仿佛在回忆自己的过去,又仿佛不是。
拥有和冥朔共同回忆的人,是过去光鲜亮丽的冷炘啊,不是如今的自己……
心里倏地又不是滋味儿。
“炘儿……你这次恢复了多少记忆呢?”
冥朔直截了当问。
通道里回响着他们清脆的脚步声,顾晓幸从对方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久远的身影。
不知她应是高兴还是难过,反正现在如鲠在喉。
她移开视线,一时没有吱声。
“……怎么了?”
见她反应有些不对劲儿,冥朔猜想是不是自己冒昧,不该问她这事儿,提起她的回忆,是不是戳到了某些痛处。
“……我……没恢复多少记忆……就回忆到你们……打巫族……还有……”
顾晓幸闪烁其词:
“……我新觉醒的灵力不能顺畅使用……”
冥朔短暂停留的目光耐人寻味。
“……回去后,让魔医看看是怎么回事呢。”
“哦……”
顾晓幸见他继续施展瘴气探知附近,瞧不清他眼底有几分思量。
他们动身折返时,顾晓幸路过地上被“一刀切”的两具尸体,知道是冥朔救她所为,但还是心生怯意。
冥朔感觉到了她的害怕,下意识将她的手牵紧。
在确定暂时安全后,他们快如闪电地瞬移出了通道,来到水潭边上。
水面平静,即便现在冥朔已负伤,且神元受损,他带着她瞬移时也身姿矫捷,不显弱态。
水潭边岩石底下,那一堆金属碎片还闪着幽光,这是冷熠的部下秘密铸炼了兵器装备后,留下的残屑。
“我们是要从这里原路返回吗?”
顾晓幸两只手都不由地抓紧冥朔,僵硬地瞪着眼前的水潭,满眼恐惧嫌弃。
这里面可是有蛇虫啊……还丢弃过尸体……
“不用,炘儿……我们可以利用传送符印缩短路程……”
她才见水潭右侧,刻有符印的石壁上裂开了一道半米来宽的缝隙,缝隙里有荧光,冥朔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这暗洞的吧……
顾晓幸又看了一眼水潭,忽然想起什么:
“冥朔,你是怎么甩掉镜像影妖的呢?我怀疑他怕——”
冥朔正一边听着,一边启动石壁上的传送符印,汹涌的杀气就从背后突袭而来!
他立时倾身揽过顾晓幸的腰臂,幻影移至右侧的通道内避闪,刚一离开——
“轰隆隆!”
扇状的瘴气波就冲这边横扫过来,炸毁了整块传送石壁!!只留下一个深坑!
脚尖触地,耳旁隆响,顾晓幸只觉自己被冥朔带着接连闪避,身体尚未显实,炙烈的咒术光波接踵而至,不给丝毫喘息!
冥朔索性开启了炫黑的风屏,将所有光波席卷成束,化蛟升腾,直冲向隐蔽的杀气源头,反炸回去!
随着震耳欲聋又刺眼的壁洞炸响,岩石纷纷砸地,冥朔护住顾晓幸的头,将她的脸儿按埋进肩窝,为其挡住强光,召开护盾接连幻闪,极速躲避落土飞岩!
混乱中,他见镜像影妖的邪魅身影在她背后立现,掌拗瘴气击穿护盾,直直向她击锤过来!
冥朔迅疾旋转,调换方位,为她生生挡住了这一击!虽说这一击于他而言并不致命,但贯穿钝痛仍从他后背炸入胸腔,加重了损耗。
顾晓幸感到他胸膛一震,心觉不妙,抬头见他渗出鲜血的嘴角,竟还宽慰地冲她扬了扬,更是心疼得半死。
“冥朔……”
她虽难以适应这高强度的战斗模式,灵力也调动不畅,却还是集中运力,召唤出了一个防御护盾,想让冥朔歇缓。
可对面继续扔来环形厉咒,轻而易举就击碎了她的护盾,将俩人圈在其中,箍紧收拢,即将拦腰炸断之际,冥朔负伤控住,与之僵持。
然而镜像影妖从他这里复制的法力,还叠了属性加成。
“嘣!”
环形厉咒收拢爆炸,千钧一发之际,冥朔蓄出猛力,带着顾晓幸幻影到了水潭岸边上,抽身脱离这致命一击。
“你怎么样了,冥朔?”
顾晓幸见他脸色苍白,紧绷的太阳穴上可见一条青筋轮廓。
“你不必担心我。”
冥朔只沉沉说,随手召起地上的碎岩,将这些大石块纷纷砸向对面的镜像影妖。
“嘭!”“轰!”
接连的咒术纵横交错,那些被对方击碎的岩石又重新组合,形成一层保护屏障,阻隔在两方之间。
“我们现在只能走水路回去了,炘儿……”
冥朔瞄了眼水潭里浮出的蛇虫,握紧顾晓幸开始抖动的手,试图鼓励她说:
“别怕……炘儿……我不会让它们碰到你……”
“可是……这水……”
顾晓幸瞪着那几条蛇虫,回想起水下密密匝匝的蛇涌景象,以及先前被分食的尸体,嘴角就止不住下撇,浑身绷直发僵,如果还要她再跳进去,那不要了老命?
霎时,镜像影妖难听的风琴音在屏障对面响起:
“魔王,你的法力我用得很顺手呢……啧啧……你损伤那么严重,还妄图为她扛住那一击……怎么想的?”
他扬起手臂蓄着力,似乎很享受削弱冥朔的过程:
“……你明知道,对你来说,杀了她是利大——”
“——闭嘴!”
冥朔勃然震怒,摧枯拉朽的杀气喷薄四溅,惊得整间暗洞岩壁都“哗啦啦”震开裂痕,水波狂澜,连镜像影妖都不得不使出从他那里复制来的强大法力,奋力抵挡,才得以避免这纯属怒意的侵袭。
“冥朔?”
顾晓幸被他理智地护在保护盾里,才免于遭受他的气场所伤。她纳闷他的反应,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气。
“真感人呢……嘻嘻……”
镜像影妖漆黑的眼中聚满妖力,他扬手击碎了他们之间的屏障,五指弯曲拗掌发力,企图直接用法力抽出冥朔的灵魂。
瞬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痛苦炸入冥朔的身体,仿如皮肉剥离,他下意识地推开顾晓幸,避免此时,浑身燃烧的反抗咒将她误伤。
他集中念力,专注而艰难地抵抗着灵魂的被抽离,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躯壳里生生撕脱一般,一丝一丝被扯断。
“……魔王,和这世界道别吧……”
镜像影妖轻松接住顾晓幸扔来的咒术,不受干扰对冥朔说:
“待我夺走你的灵魂将你取代后……或许……”
他歪头咧出一抹兴奋的灿笑:
“我会替你把她……爱抚个遍……”
燃烧的流光包裹极致的愤怒,险将冥朔反噬,他抑制住痛苦的嘶吼,手背青筋暴凸,拳头捏得咯吱响,生生抵抗着灵魂即将抽离的痛楚。
“你别听他胡说,冥朔,他在故意干扰你……”
顾晓幸也听得阵阵恶心,又见冥朔这样,于心无力,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她余光瞥见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对镜像影妖弱点的猜测在向她招手。
“你照过镜子没,冒牌货?!”
顾晓幸施法结印,将水潭里的水升腾起来,形成立体水幕,在昏暗的光线下,衬着背后的岩壁,水幕倒映出了暗洞里模糊的身影。
“啊啊啊……”
镜像影妖的躯干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中断对冥朔的施法,铆足劲将厉咒朝顾晓幸扔炸过去。
顾晓幸脚下一踏旋身闪避,立体水幕又回落到水潭里。
“你果然害怕自己的投影!”
她低喃,正将再次施法召唤水幕,镜像影妖却以更快的速度轰出连环的追踪厉咒,向她横炸过来。
厉咒速度太快,锁定目标,迫使顾晓幸马不停蹄地闪避。
可周身的伤口愈法疼痛,她气喘吁吁,体力不支,眼见厉咒炸向自己,黑色的漩涡淡出她的身前,吸进厉咒反向转出,又朝镜像影妖冲炸回去。
对方召盾扛住,只被冲击波震到了身后岩壁上!
“炘儿,当心!”
顾晓幸卯足劲又要召起水幕,温热的气息袭来裹上腰肢,带她腾跃飞闪。
“轰!”
几道咒术在脚下撞击爆炸!
尚未落地,“嗖!”“唰!”又有几道厉咒不知从哪儿偷袭过来,直击他俩。
冥朔悬在空中护住顾晓幸,调动已严重损耗的灵力,将厉咒全部掉转方向,回扔过去。
“呃啊!”
暗洞角落里,传来几声冷熠部下被击中的声音。顾晓幸扭头四下环顾,竟见烛炎一行人,不知何时,已从另一条通道传送过来,想趁乱袭击。
“看来那条通道里还有传送符印,冥朔,我们可以试——”
顾晓幸像看到希望一样,暗想或许不必跳入水潭逃离,眼里都闪着金芒看向冥朔,正说着——
“轰!”
一团燃烧着乌黑瘴气的咒术波追踪袭来!冥朔带着她接连幻闪,又试图将其反炸回去,皆无果,更多与他法力相当的咒术朝他集火。
他仿佛以一敌百。
“炘儿,你从那条通道逃出去,我来断后。”
高速幻闪以致空间扭曲中,冥朔对她说。
“我不能让你——”
顾晓幸话音未落打住了!
突如其来的怦然悸动,唤醒前所未有的温柔泉涌,漫入身心,震慑心魂!
冥朔轻轻吻住了她的额头!!
他护拥着她,尽其所能将自己剩余的能量倾注她的额心,不断巩固为她召出的护盾,纤长柔韧的咒术丝缕层层绽放,又温柔地将她缠绕护裹。
混乱的咒术追响顷刻模糊成了背景音!!高速幻闪的青白咒光顿时都织成了背景色!
只是蜻蜓点水的短暂一瞬,温热柔软的触碰却如诉说的爱意,绵延悠长不见尽头。
“冥朔,不要丢下……我……”
顾晓幸心生酸楚,想要抓住他推开自己的手,却见他眸底的潮水,翻涌着独具分量的坚定的期念,就这样目送她远离。
他幻袍飘摆,果决地悬飞退离,引开四面八方飞射的咒术波。
而顾晓幸身上的护盾扛住了每一击厉咒,被赋予了他的念力,罩着她极速瞬移至远处那条有传送符印的通道里。
时间变得煎熬漫长,顾晓幸看着他玄墨飘逸的身姿快速远离,如纠缠在她心头上紧绷的弦,弹奏在咒光飞纵的暗洞里。
在她即将转进通道内弯,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刹那,她心里的弦“啪”地一下绷断了!
她见那狠揪在她心头上的墨点,像是被一丝电缕穿过,悬顿毫秒后,竟坠入了蛇虫蹿腾的潭水中!!
像陨落的星辰坠入了深海!
“冥朔!!”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头忽然落空!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这一刻,顾晓幸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掉转回去!
她卯足了劲,调动灵力操纵护盾,从通道内全速折返,无视转而集轰向她的厉咒光波,耳听护盾上铿锵作响。
疾风呼啸,她近乎燃着无限斗志,蓄着厉咒,快速折回,瞪向水里扭动的蛇虫,头也不回地直冲进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