烊城,一座四衢八街的通都大邑,沉寂在华灯褪去的深夜里。
在城中巷口某街道酒吧旁,有个长年招租的门面,无人问津。今夜,门面沉重的卷帘门下端,露出半米宽的缝隙,桔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门面内铺着深棕色的仿古地砖,左边单调地陈列着一张横柜。柜上方的打卡机只需刷入特定的指纹,背后的墙体便会分裂开,露出里面的暗室。
暗室的吊顶投下影影绰绰的灯影,与下面长桌两旁的法器交相辉映。
此时,暗室里正开着秘密会议。坐主位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他左眼凹陷,右眼眯成一条缝,眼尾斜着一道五公分的伤疤。
“老巫师说任务失败没关系……但他很失望。”
他左眼珠子轮流扫视在座各位,最后,平静又犀利地落在对面白袍驱魔师的身上。
那人额前的碎发凝结着汗珠,耷拉在眉毛前。目光晦暗,一动不动落在金面具下的食指上,似乎要把那上面的咬痕“盯”穿。白袍布满战斗的痕迹。
“江领队,你有什么想说吗?”
中年男人十指交叉,上身前倾,以一种舒适的姿态,做倾听状。
江枫极快地扫了眼桌前的同伴,有一个因为伤势过重,还在巫医那里接受治疗。
“我没料到魔王会来,”他诚恳地承认,“是我的决策失误……拖累了大家……”
“嗯……”中年男人沉声静气道,“……你历练不过二十余年,自然不是魔王对手,不过,在魔王赶到前,据说你们也费了不少力……”
“……是我轻敌了。”
江枫目光始终落在桌面。
“哦?仅仅如此吗?”
中年男人挑眉,倏而一改温和面色,好似一团雷雨云罩在了他消瘦的脸上,交叉的指关节由于用力变得僵硬,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给你下达任务时,说过必须抓活的吗?”
“……您没说过。”
江枫眼角的余光瞟到身旁的两同伴,不知他们给予了一个怎样的眼神,他没理会,继续说:
“可是,她活着比死了,对我们更有价值。”
邻座传来交头接耳的唏嘘声。
中年男人精明地眯缝眼睛,像蛇一样注视他:
“说说看。”
“其一,作为献祭过神力丰碑的魔,她体质特殊,是我们后期淬炼血青石的关键材料。她的能量好比血液,活取才新鲜。”
江枫抬头,不急不慢解释:
“其二,既然神力丰碑是几千年前,神族灭亡时,用全族的元神凝聚的产物,代表‘创造’的力量,与魔族‘吞噬’的天性相悖……”
“……那么魔族为什么会将它像神庙一样供着?想要找到魔族的软肋,神力丰碑是突破口,而她与神力丰碑渊源颇深,可供我们研究。”
他面无表情继续道,指节下意识抠了一下金面具:
“其三,为了维持两个世界的空间稳定,谨防暗能量积聚过载以致坍塌,我们在成功淬炼出血青石前,还是避免与魔族发生过分冲突为好……”
江枫眸光明灭,顿了一息:
“……她毕竟在魔族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们今天这么做,已经触到了魔王的逆鳞,若是把她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中年男人摩挲着下巴,试探性地说:
“分析得有道理,我还以为……你是对老同学心软了呢。”
“怎么会……”
江枫的语气比眸光还坚定:
“谁让她是魔呢?维护凡人的利益才是我的信念……所以,李族长,我恳请您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你们今天惊动了魔王,他都那样说了……老巫师的意思是,这事就暂且缓缓……”
这个叫李族长的中年男人回答。
“或许我们可以调换顺序,比如,”江枫积极提议道,“先通过她搞清神力丰碑与魔族的关系,掌握能将他们‘一击毙命’的方法后,再把她捉来,淬炼血青石……”
“……到那时,即使魔王发现了,也失去先机。只要我们血青石淬炼成功,就能进入异世界攻打魔族了。”
江枫再次请求:
“请李族长给我一次补过机会,我能利用和她的关系,接近她,打探他们的秘密。”
“我会向老巫师转表你的衷心,至于下一步怎么走,待我向老巫师请示后,再商议吧。”
李族长不经意地摸了一下眼尾的伤疤,说:“下次,要做得隐蔽点……”
“是。”
在水上乐园里,顾晓幸从更衣室里出来后,不见冥朔,只见两行悬浮半空的字:异界忽天降异象,恐与逆党有关。
随后,这几行字凝聚成了一只蓝色的传信鹤,飞落在顾晓幸的指尖上,听凭顾晓幸的召唤。
冥朔的留言令顾晓幸心生担忧,不知道冷熠又在捣鼓什么。可她只能在现世界里等冥朔的消息,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真糟糕。
她来自异世界,却不知怎么回去,出于安全考虑,冥朔也不希望她回去吧。
顾晓幸让传信鹤带信,叮嘱冥朔万事小心。
异世界,是这个世界的另一层空间。异世界与现世界的时间同步,且也有时区差异,但是,在异世界里,是昼夜颠倒的。例如,在异世界的午夜时分,天空是亮堂堂的,如现世界正午时刻。
在异世界的白昼,天空中也有一轮太阳,阳光穿透云层与现世界没有两样;夜晚,天空中却没有月亮和繁星,取而代之的是类似极光的彩色光团照亮夜空。所以,有时候,异世界的夜晚比现世界的夜晚更亮。
此时,已近半夜三点钟,异世界的都城——塓都,是烈日西斜的白昼,可天空中那一轮青日,镶嵌在一条自西向东曲折蜿蜒的黑色裂纹里,裂纹两端延长至天际,好似天空被撕开了一道狭长的伤疤。
这样持续了五分钟后,天空中的“伤疤”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殿下,天现裂痕,是有地煞相冲,不是好兆头啊。”
在异世界的观象塔楼内,观天师待冥朔命众官回避后,小声对他说。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冥朔沉冷地问。
“大约八千年前,也就是第一次两界大战时,天上也出现过这种现象。当时,叛军用禁术将黑龙血骨铸成了冥珠,用以吸收暗能量,以便肆意作祟……”
观天师恭谨回答。
“冥珠?”
“是的,殿下……不过后来,冥珠被毁了。因为此类禁器煞气太重,锻成之时会消耗过量的天元之气,出现天象异常。属下揣测……”
观天师有些犹豫:
“……又有类似的禁器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