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里雅水上乐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我的天……这么高?!”
茉莉扶在五层楼高的滑梯顶部,见脚下水流一泻而下,近乎垂直跌入底槽,不由地打退堂鼓。
“哈哈,眼一闭牙一咬就下来了,也没那么恐怖哦。”顾晓幸已经站在底下的安全护栏外,两手拢作喇叭状向她呼喊。
茉莉深吸两口气,趁着接连玩水后,飙升的莽劲还没过去,陡然上前,躺好,闭眼——
“嗖!”
她大脑一片空白,滑冲进水槽里。
水花惊溅,魂儿惊颤!
真吓人呀,但又畅快通透!
茉莉起身,笑容满面地望向安全护栏边,熟悉的身影却不见了。
咦,顾晓幸人呢?
她走过去确认,护栏边除了结伴的陌生面孔外,不见那张嬉笑的脸。
她又在附近寻望半晌,也不见顾晓幸半分踪影,于是去储物柜拿手机,拨通电话,可那边也无人接听。
顾晓幸上哪儿去了?她从不会平白无故撇下同伴,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不妙的感觉逐渐袭上心头,茉莉大脑飞速运转……
黑压压的天空没有繁星,绝对的寂静弥漫空气中,像有无数颗细小沙砾堵住咽喉,沉闷至极。
某地,顾晓幸睁开双眼,冰凉冷硬的触感瞬间至肢体传来。
她竟躺在水池边的地板上!四下无人,毫无生机。
发生什么了?她懵怔地坐起身,摸了摸后脑勺,检查周身状况。
刚才是晕倒了吗?这里虽说是水上乐园的装潢,却一个人影也没有!茉莉呢?
……茉莉刚刚不是还在滑梯上面吗?
咦……那部滑梯呢?
不妙的感觉隐隐揪上心头。顾晓幸四下张望,先前还欢声阵阵的水上乐园,此刻万籁俱寂,犹如被切断了电源,一切戛然而止。
就连造浪池里的水也静如平面。
没有人,没有音乐,鸦默雀静。
莫不是……糟了!
她不再迟疑,掐指召唤出传信鹤,想尽快把眼前蹊跷告知冥朔。
传信鹤是异界的生灵,能无视任何空间约束,第一时间将信息传给对方。
然而就在它扑扇翅膀,被召出来一瞬——啪!
一道咒术不知从哪打来,将它激得粉碎。
“别白费力气了,你逃不出去的。”
冷硬的电音从身后传来。
顾晓幸转身,惊见四道白影已堵在眼前。
清一色的白袍、面具,手中法杖冷光暗涌,她下意识后退。
“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脚跟已悬空。身后就是造浪池深水区,她半边脚后跟已悬在水面上。
对面法杖轻晃,无声逼近,那种姿态就一个意思:来者不善。
“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她稳住声线,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
“噗嗤……”
除了中间那位金质面具的青年,其余银面来者几乎同时笑出声,就好像顾晓幸讲了个笑话。
他们经面具过滤后的电音,在黑夜里碰撞:
“她还挺自信,说要不客气。”
“泳衣倒是保守,”某道视线直辣辣在她身上逡巡,“我倒想看看……能怎么不客气?”
顾晓幸指节绷紧,水汽浸湿的后背一片冰凉。
——幸好昨天没听茉莉的,而是选了件款式保守,方便活动的泳衣。
此刻这件黑天鹅刺绣泳衣,正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所有该包裹的地方。
“够了!”
金质面具青年厉声呵令,这下那几人才安静下来。
看来那是他们的头儿。
“我们是驱魔师,你在我们的异次阵法里,逃不掉的,”他手指轻敲法杖,面具下的目光冷扫水面,“……不过……如果你乖乖就擒,跟我们走一趟……”
目光回落到顾晓幸脸上,“我能保证不动你。”
极短的停顿凝在空气中。
“驱魔师……不是应该……”
顾晓幸忽而打住。她倏地反应过来,对于驱魔师来说,自己不也算是个“魔”吗?
……可若只为除魔,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布阵、劝降,还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这背后的水,看起来比想象的深。
“如果你们真能带我去什么好地方,”她一针见血道,目光扫过四周无形的阵法屏障,“又怎须先画地为牢呢?”
“顾晓幸,这不是请求,是告知。”他声线平稳如冰面,不起半分波澜,“路给你了,选体面,还是选狼狈,在你。”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呵,”一声听不出温度的轻笑,“你跟我们走,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面具上的符纹幽光流转,像活了过来。
“那恐怕……”顾晓幸缓缓沉下重心,暗自积蓄灵力,“……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
空气骤然绷紧。
驱魔师们法杖顿地,阵型瞬变,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顾晓幸足尖一点,纵身后跃,翻腾落入身后的造浪池里,堪堪避过一道破空而来的束缚咒光。
池水轰然炸开层层浪花,水面裂成粼粼波光。她沉入池底,屏息凝神,藏在最深沉的阴影里。
蓦然一瞬,漆黑的水面自行升腾,被她的意志控制强行拔起,化作巍峨水幕,吞没对方接连咒击!
水幕转瞬变巨浪,“哗啷”一声接一声,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盖下,驱魔师们身形疾掠,咒文低吟,数道光芒交织成一片弧形光幕,硬生生抵住巨浪的冲袭,水浪撞得粉身碎骨,化作漫天白沫。
趁这视觉被遮蔽的一刹,顾晓幸接连闪烁,反向疾射,如离弦利箭冲出造浪池。
她一头扎进最近的大型设备里,试图借几条蜿蜒盘绕的巨型管道做掩体。
但阵法是他们的领域,巨浪阻隔不过数息,无论顾晓幸藏哪儿,那份被“锁定”的目标感都如影随形。
几乎在她停步瞬间,四面光影扭曲,驱魔师的身影如鬼魅浮现。
浮光掠影间,又是数个激烈回合。咒光如蛇激射,顾晓幸腾挪闪避,时而凌厉反击,侥幸击退合围,始终谨慎维持移动,不让自己陷入死角。
“……嗖!”
“嘣!!!”
烟尘四起,一番僵持下来,三条环形滑道爆炸、崩解。顾晓幸弯腰躲过一道头顶光刃,旋身扔出一道反击咒,精准穿过烟尘缝隙,击中一名银面具驱魔师的左臂。
“呃啊——!!”
鲜血迸溅,那人发出一声痛吼。剧痛与羞辱瞬间冲垮理智,他竟不管不顾,抬手便是一道色泽浑浊,散发不详死气的咒术直击顾晓幸。
顾晓幸瞳孔骤缩,全力侧闪,死咒擦着她腰侧飞过,击中左侧地面——
“轰隆!”
爆炸的气浪将她掀翻,迸溅的碎片划过脚踝,一阵刺骨的锐痛在左踝间炸开。
“住手!”
金面具驱魔师的厉喝及时响起,一道光索捆住那人再次抬起的手腕。
“你忘了……必须抓活的!”
他克制的声线里,压着一丝比眼前狼藉更骇人的怒意。
前者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浇醒,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晓幸,终究没再动作。
烟尘缓缓沉降,顾晓幸呼吸急促,额角沁出冷汗。疲惫如潮水压来,脚踝的伤口从刺骨的锐痛,渐渐熬成一种沉钝的麻木。
她咬牙,从单膝支地到强撑站起,竭力让动作显得连贯、平稳,不让一丝颤抖泄露出来。
金面具驱魔师身形一闪,已幻至她身前,她本能召盾,向后疾退,可受伤的脚踝在承重瞬间背叛了她,撕裂的锐痛窜便全身,平衡骤然崩塌,她重重跌回地面。
光盾应声而碎。对方没有多余动作,只一挥手,一张流淌符文的金网便当头罩下,将她紧紧缚住。
她蜷坐在地上,不甘地挣扎,可越挣扎,这金网越收得紧,细密的符文紧紧钳住肢体,在胳膊和腿上勒出一道道红痕。像雪地里绽出的红霞。
“你见过蜘蛛网上的昆虫吗?”
面具后的目光意味不明,随杖尖虚虚扫掠过那些红痕,带着一种暧昧的寒意。
“一旦粘在网上……就没有挣脱的机会了。”
杖尖漫不经心从她小腹划至心口,冰凉触感透过薄衣,激起战栗,再上移游过颈窝,蹭过喉咙,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抵住她下颔,强迫她抬头!
屈辱感如沸油浇心,顾晓幸眼底怒意炽烈。在杖尖施压瞬间,她猛地偏头错开,使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对方的食指上!
“呃——!”
一声压抑的闷痛。旁的驱魔师见状怒起,照准她的侧脸便是一记猛踹。
力道沉重,半边脸至脖颈都火辣辣疼,嘴里铁锈味儿弥漫,分不清是自己破裂的嘴角,还是刚才咬破对方手指沾染的血。
“小样,还挺倔。”
踹她那人勾起右腿,再度蓄满狠劲。
“够了。”
金面具驱魔师冰冷截断。他瞥了一眼指腹渗血的齿痕,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一瞬,却未动声色。
“带走!”
“是。”
两名驱魔师应声上前,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顾晓幸刹那——
“轰!”
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开裂!仿佛有庞然巨物正从地底狠狠撞击结界!整个异次阵法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与扭曲!
驱魔师们身形一晃,瞬间交换的眼神充满惊骇。能感知此阵已非凡俗,而能如此暴力撼动,甚至侵入阵基……来者的神元境界,恐怕已到他们无法想象的恐怖地步。
阵法,被强行闯入了。
驱魔师们立即背靠背结成阵型,咒文齐诵,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结界迅速张开,将众人护在其中。
震动静止了。
死寂。他们能感到有魔物闯入阵中,却捕捉不到丝毫气息与方位,犹如正被无形的深渊凝视。
“哗啦——”
防护结界如同脆弱琉璃,被看不见的手轻易捏碎。与此同时,阵中驱魔师如遭重击,齐齐口吐鲜血,踉跄倒退,两名银面具的更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巫族现在沦落到以众欺寡的地步了吗?”
乌烟四起,一个声音像沾湿寒气的风,浸透每一寸角落,裹挟着蔑视,钻进他们耳中。
倏地,束缚顾晓幸的金网燃起幽幽的火苗,瞬间就烧没了。火苗对她的皮肤及身上的衣物却没有伤害。她借力站起,伤口仍在抽痛,目光已投向虚空。
金面具驱魔师低喝一声,法杖挥舞。袍摆上所有符文一一剥离、浮空,环绕周身极速旋转、复制、扩张,形成一道灼目的符文光轮。
这道光轮能将魔物显形并灼伤,顾晓幸被那光芒刺得偏过头去,无法直视。
“现!”
符文如暴雨般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顾晓幸因受伤行动迟缓,眼见数枚金符迎面驰来,已避无可避——
嗡……
她身前空气诡异地扭曲坍缩,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将所有符文无声吞没。
漩涡微微一顿,随即逆向旋转,将那些裹挟浓稠瘴气的符文,以更凌厉的速度原数奉还。
“噗啊——”
一名银面具驱魔师避闪不及,被黑化的符文击中,烫得体无完肤。他滚倒在地凄厉哀嚎,身上伤口青烟嘶响。
其余几人虽勉强躲开正面冲击,也被擦过的瘴气灼伤,袍袖焦黑。
漩涡消散,卷起一地尘埃。阴风盘起,空气里弥漫着肃杀的,来自异界的气息。
由虚化实,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自虚无中一步踏出。
玄色幻袍无风自动,其上暗纹如活物流淌。他身姿轩昂,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光线都仿佛向他所在之处微微弯曲、暗淡。
这是令顾晓幸再熟悉不过,此刻心中能悬石落地的身影。
“魔……王……”
驱魔师们的声音发涩干紧,除了他们的头儿,其余几人眼中都露出近乎本能的忌惮。仿佛时空定格,无人敢动分毫。
冥朔的目光落在顾晓幸染血的嘴角与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中,清晰翻涌起刻骨的疼惜。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边血渍,动作温柔,可指尖触碰到那微温湿润的刹那,瞳孔微缩,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如淬毒冰棱,一闪而逝。
他将顾晓幸护在身前,甚至未曾回头,只朝着驱魔师的方向,缓缓抬起左手。
“呃……啊……”
几名驱魔师同时身体一僵,不受控制地抬起自己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他们双脚离地,被那无形的力量扼着,缓缓悬空。力道之大,指节泛白,面具下的脸因窒息扭曲,青筋暴起。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剥落,这是因为驱魔师快要窒息而亡了。布阵者濒死,阵法……即将彻底崩塌。
顾晓幸轻轻拉住冥朔的衣角。
那细微的牵扯,像一根丝线,缚住了他心中正欲焚尽一切的业火。
冥朔微微一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溢出的杀意,被强行按回深渊。他五指缓缓松开,撤销了那致命的力量。
驱魔师骤然跌落回地面,一时间,剧烈咳嗽与喘息声此起彼伏。先前那股志在必得的气势,已消耗殆尽,只剩劫后余生的惊悸与颓然。
“回去告诉老巫师,”冥朔声音极冷,像冰层下暗涌的寒流,“要是仅我魔族闯入现世界作乱,你们依契处置,我无话可说。”
他锐利深邃的眼眸微眯,淬着一丝危险的光亮。
“但今日之事,是何目的,你们心知肚明,我也心如明镜。契约如有裂痕,代价……将远超你们估算。”
他微微一顿,每个字如冰锥坠地。
“……感谢我的不杀之恩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话……一定带到。”
驱魔师们面具下的脸色想必难看至极,却不敢再多说半句。他们交换了一个晦暗的眼神,身形向后疾退,如水中墨渍般迅速消散幻化,撤离了这里。
随着布阵者离去,异次阵法也顷刻瓦解、消散。
虚实交接,实覆盖虚。顾晓幸与冥朔终于回到了水上乐园里,先前的缠斗与窒息,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