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看着陆景姗喝完粥，才从回忆中脱身。

　　人定，明月告罪一声，抱着陆景姗飞身出了东宫。

　　寅月楼，楼高五层，檐角高挂着灯笼。

　　“找你们楼主寅月。”明月将令牌拍在柜台上。

　　掌柜迷瞪着眼，靠在座椅上昏睡，一听令牌敲在木板上的声音，一个激灵，猛地压上前定睛一看，眼珠子打转，谄媚地笑着，“金字牌！有请有请，楼主大人在楼上等着两位呢！”

　　明月收回令牌，等待陆景姗先上楼。

　　陆景姗看了一眼又迷瞪着眼的掌柜的，能在肥马轻裘，炊金馔玉的京城赚的盆满钵满，是个有本事的。

　　顶楼上，一身蓝衣，峨冠博带的男子背对着窗户，端坐在茶桌旁，听见了小童推门的声音，才抬手看茶，挑目，“别来无恙啊，三娘子。”

　　陆景姗轻笑一声，直接坐到了寅月对面，“久违，宋寅月。”

　　寅月示意两人坐下，看着陆景姗的脸，“三娘子突然来访，有何贵干？”

　　陆景姗抬起茶杯，开门见山地道：“宋裴阳回来了。”

　　寅月温润地看着陆景姗，“阿郎回来可是件喜事，怎么？三娘子不为阿郎高兴吗？”

　　陆景姗摩挲着茶杯，嗤笑出声，“喜事？我自然、为他高兴。边疆远不如京城自在，能回来，确实是件喜事。多年未见，为何不来同我们一聚，我可是非常期待与他相见。”

　　寅月淡淡地道：“阿郎有自己的打算，哪是我能左右的。娘子不如亲自，去问问阿郎。”说完，他的下巴朝书架点了点。

　　刹那，明月向前跨出半步，拔刀指着寅月。

　　陆景姗抿了一口茶，沉默了。

　　寅月用茶杯抵开利刃，“见阿郎之前，我要告诫你一句——阿郎可不是一只只会跟在你身后，摇尾乞怜的狗崽子。”

　　“明月。”陆景姗盯着寅月，“少时见他，诵书学武，一事无成，被老侯爷养得天真无邪。我在侯府学武，他却只会跟在老侯爷屁股后面要糖吃。我声名鹊起，笼络朝臣，收服人心时，他还只会跟在侯府夫人身后为夫人打伞。

　　能为夫人打伞的人又岂止他一人？当时老侯爷远居边关，他与夫人留质京城。老侯爷与官家都想他有一番作为，一来老侯爷可专心迎敌，二来日后宋家有人承袭爵位。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寅月叹了口气，“阿郎当时只知侯爷离京，在这诺大的京城，无人能护住他与夫人，他以为凭借血肉之躯能挡住那些人，保护夫人，却不曾想，唯有高权才能震慑他人。”

　　陆景姗冷静下来，“他确实是一个体恤家人、无微不至的孝子，只可惜京城也不缺他这一个孝子。”

　　寅月公子淡淡地道：“娘子现在应该高看阿郎一眼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别说娘子与阿郎已五年未见。您救过阿郎，阿郎不会对您出手的。”

　　陆景姗歪歪头，“我救宋裴阳？开什么玩笑，那是承了老侯爷的情，为了保住老侯爷的香火罢了。况且，当年天灾，流年不利，应祭天祈福，哪还可以乱杀无辜。”

　　寅月提醒道，“你可得小心你四妹妹了，非一母而出的内宅之人，夏丞相可不是软柿子，可以供你捏着玩。”

　　陆景姗失了兴致般，“这事不需你费心，我自己能解决。外祖教过我怎么做。”

　　寅月公子点点头，“也是，你这人最善玩弄人心。”

　　陆景姗眼皮直跳，“你的卦术冠绝天下，今日我只想问问你燕侯之女燕琦玉是否有有母仪天下之态？”

　　寅月公子神色一沉，“阿郎早让我帮你看过了。你命格尊贵，紫微星入命，有尊贵、有母仪天下之象。天府星入命，具管理后宫之能；太阳星与太阴星同宫成‘日月并明’格局，主光明磊落，亦有皇后风范。然而，燕娘子钩陈星入命，为后宫正妃象征，星象稳定明亮。且紧随你之后……你们两命星越靠近，你的命星就越暗淡。”

　　陆景姗脸色不变，“果然如此。”

　　所以赵嘉佑最后还是会变心，会为了她对我出手……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陆景姗笑着看着寅月，“寅月，我前些日子得到了一面玉镜，能观过往，知未来！”

　　寅月本来就喜欢奇门遁甲，尤其偏爱海外秘术，“谁带来的？可真？”

　　“海外方士风清。”陆景姗看向窗外，“千真万确，但到底是仙家宝物，我只能窥见一二。”

　　寅月急吼吼道，“那他人呢？”

　　陆景姗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曾派人找过，但是连城门护卫都说，没有叫风清的人来过，细数细查，却是没有此人来过，但溯往玉仍在我那里。”

　　寅月一听玉还在，咳嗽两声，“那你将玉给我看看。”

　　“我离京之日，自然会将它交给你。”陆景姗揶揄地看着寅月。

　　寅月抽抽嘴角，“好，一言为定。”

　　陆景姗起身，拍拍衣袖道：“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最终她还是没有进暗室去见宋裴阳，哪怕她知到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微弱的声音，明月都会立马拔刀冲进来。

　　京城的街道上只剩寥寥几人，明月沉默地跟着陆景姗。

　　陆景姗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心里落寞，“明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明月不假思索地道：“娘子想去哪？”

　　陆景姗沉默了片刻，郑重地道：“我要回一趟沂州，看看外祖。我已经六年没有回去了。然后我想去看看姨母当初念念不忘的地方。你呢？”

　　“我想去燕宁关，我找过当时拐我的牙婆，她说我的家在丹秋州。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明月沉默片刻，坚定地道：“我有些积蓄，等我安置好，我就来找您。”

　　十八，黎明，葳蕤阁，陆景姗打着哈欠梳洗。

　　“娘子，吕官人和王官人约您在宝善斋一见。”君儿温和地道。

　　陆景姗无语地撇撇嘴，“怎么又是宝善斋？京城其他酒楼都倒闭了？”

　　君儿好笑地道：“娘子，可要我现在去通知两位官人换一下地方？”

　　陆景姗无奈地摇摇头，“罢了，走吧。”

　　破晓，宝善斋。

　　陆景姗看着眼前刚下朝的吕、王两位官人，神色审视，“何家不愿？”

　　王太常脸色一僵，怕陆景姗失望，急忙道：“三娘子，何家不识趣……”

　　他话未说完，就被吕少府打断了，吕少府请罪道：“娘子责罚。”

　　“责罚？我为何罚你？”陆景姗揉了揉眉心，“何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拒绝的时候定然不止说这些，你们且和我说说，何家还说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尴尬地道：“何官人说，虽然娘子三岁能诵百诗，六岁可辩经史，十岁便通六艺，才华出众，名冠京都，师从羌老国师，又曾得到过西胪先生的赞扬。十一岁时一曲同帝师对答，自此文人争相求见殿下。十二岁时以奇巧之思改良农事器具，惠及全国。

　　但是，但是那都只是过去，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陆景姗脸色微红，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呢？

　　陆景姗轻咳两声，不好意思地道：“那何家我亲自去，此行多谢两位官人了。”

　　吕少府眼神一亮，殷切地道：“娘子，后日诗会您可要来？”

　　陆景姗一笑，“往年我都来，今年已然。”

　　宝善斋外，王太常冷冷地看着吕少府，愤恨地道：“马屁精！”

　　吕少府爽朗一笑，揽住王太常，“王兄，我这是为了咱们好啊。何家这般下你我的面子。诗会又是京城难得的盛典，娘子一去，压他何家一头，你我的气不久都出了？”

　　王太常白了他一眼，“你少哄我。难不成那日我们还要特地去何家面前转转不？”

　　吕少府含笑看他，“有何不可？娘子在呢，他敢骂我们？”

　　王太常觉着有道理，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