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机灭门
天边泛起鱼肚白,射猎空间的边缘浮起一层朦胧的白光,像被晨雾浸过的纱。月梦蝶望着那片光,忽然侧过头,耳尖动了动:“师姐在叫我了,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昭蘅靠在冰岩上,胸口的血迹在晨光里显出暗沉的红。他抬眼时,正看见月梦蝶握紧了手中的箭——那是离开这空间的凭证。四周静得只有风卷残雪的声响,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嗯。”他应了声,声音有些发哑。
月梦蝶没再多说,转身朝着白光走去,鹅黄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她的身影没入光中的刹那,外面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唤,随即归于沉寂。
昭蘅低头摩挲着掌心那支箭,箭杆冰凉。他知道外面的情形——那些没见过高级灵的弟子,还有几位面色凝重的宗主,都认定是他在空间里下了杀手。
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空间里的白光越来越亮。直到再听不到任何离开的动静,他才撑着冰岩站起身,胸口的伤扯得他闷哼一声。
他举起箭,朝着那片光走去。身影将没入光中的时候,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雪地里,只有他来时的脚印,和月梦蝶那道浅痕交叠着,很快也要被风雪抹去了。
射猎空间的光门仍悬在半空,边缘的光晕微微颤动,像是在等最后一个人。外面的空地上,已出去的弟子们聚在一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杀人恶魔”“心狠手辣”的字眼撞在风里,格外刺耳。
光门内,昭蘅缓缓站直。他原本的白衣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袖口、衣摆滴落在地,与雪融在一起。胸口、肩胛、臂弯的伤口仍在渗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但他握紧了手中的箭,指节泛白——终究是要出去的。
身影踏出光门的刹那,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惊惧,有鄙夷,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下一秒,“唰”的一片拔剑声,数十柄长剑直指他的咽喉、心口,寒光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昭蘅却只是抬手,缓缓摆了摆。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因失血有些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先看比赛结果。”
话音刚落,半空中忽然泛起金光,一行行字幕凭空浮现,同时有苍老的声音缓缓念出:
“玉虚剑宗孤城,射杀中灵十只,大灵一百二十只,排名第十。”
“黑云宗许烨,射杀小灵一只,中灵五只,大灵一百二十九只,排名第九。”
“雪鹰穆文,射杀中灵两百只,大灵五十只,排名第八。”
“月牙宫月清鸳,射杀中灵二十只,大灵一百二十九只,排名第七。”
“凤雨姜云峰,射杀大灵两百只,排名第六。”
“凤雨姜泽逸,射杀中灵一百只,大灵两百三十只,排名第五。”
“云栖沈沐秋,射杀中灵三十只,大灵两百八十九只,排名第四。”
“霜寒江予初,射杀中灵两百只,大灵两百九十只,排名第三。”
“月牙宫月梦蝶,射杀中灵两百只,大灵一百只,高级灵五只,排名第二。”
“青云宗昭蘅,射杀小灵五十只,高级灵四百三十一只,排名第一。”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全场死寂。
那些举着剑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昭蘅——这个被他们骂作“杀害同胞”的人,竟射杀了四百三十一只高级灵?这等实力恐怖如斯。
昭蘅迎着那些震惊、茫然的目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箭杆已被血濡湿,他望着半空中的排名,唇角似乎牵了牵,却没再说一个字。晨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孤绝。
半空中的排名还未散去,昭蘅射杀四百三十一只高级灵的数字像烙印般烫在每个人眼里。寂静过后,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长剑直指昭蘅,怒声斥道:“妖女!有这等恐怖实力,却混进射猎空间屠戮我等弟子,究竟安的什么心?”
昭蘅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喉间溢出一声苦笑,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没有?”另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你不仅杀其他门派的人,连自己青云宗的师弟师妹都没放过!”
昭蘅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最前排的一道身影上——那是青云宗大师兄顾忘言,此刻他手中的长剑同样寒光闪闪,剑尖正对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忘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昭蘅,我确实亲眼所见,你对师弟师妹痛下杀手。”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冰湖,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连大师兄都看见了,还有假?”
“枉费青云宗百年清誉,竟出了这等残害同门的妖女!”
“杀了她!为死去的弟子报仇!”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数十柄长剑又往前递了半寸,剑风几乎要刮到昭蘅脸上。她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望着顾忘言,眼底那点残存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角的苦笑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亲眼所见……”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人群的骚动中,两道熟悉的身影越众而出,是若云与隋甯。他们曾无数次在练剑场护着她,可此刻,两人手中的长剑同样稳稳指向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原来你就是那个单挑五大天骄的孤女昭蘅……混进我青云宗,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云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待你不够好吗?你为何要对同门痛下杀手?”
昭蘅望着他们,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箭,箭杆上的血迹被捏得模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最后的坚持:“我说了,我没有杀任何人。”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人群中又是一阵怒喝。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各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霜寒门宗主江言澈缓步走出。他一袭月白道袍,身姿挺拔,虽未佩剑,周身却自有一股清正威仪。作为江予初的兄长,他修为深不可测,更因处事公允、待人宽厚而深得各门派敬重,江湖人称“清霖君”。
“昭蘅姑娘是否杀人,尚有诸多疑点,”江言澈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妨先将剑放下,交由各宗主查证后再论是非,何必急于一时?”
这话一出,喧嚣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大半。若云与隋甯对视一眼,手中的剑缓缓垂下,显然是给足了清霖君面子。连其他门派的弟子也收了几分戾气,毕竟霜寒门的声望与江言澈本人的信誉摆在那里。
昭蘅抬起头,看向江言澈,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光。
忽然间,三道身影毫无预兆地破开虚空,突兀地坠落在众人眼前。为首那人竟是萧洛白,而他身侧,两道身影被泛着冷光的缚仙索紧紧捆着——赫然是玄墨与柳尘萦!沈沐秋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惊疑不定地扬声:“萧洛白?你怎会在此?”
往日里的萧洛白,素来是白衣胜雪、折扇轻摇的翩翩公子,可此刻众人眼中的他,鬓发凌乱如被狂风撕扯过,衣袍上沾着深褐与暗红交杂的污渍,眼角眉梢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洗不去的沧桑与淬了冰的成熟。他臂弯里的柳尘萦双目紧闭,苍白的脸颊上还凝着半干涸的血痕,显然早已昏迷不醒。
萧洛白小心翼翼地将柳尘萦平放在地上,而被捆在一旁的玄墨,尚未站稳便有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是整个人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脸上、衣襟上、裸露的手腕上,全是淋漓的鲜红,那血色新鲜得仿佛还在往下滴落,却偏生没有一滴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抬眼扫过周围的正道弟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诡异的弧度,像是有两条毒蛇在唇畔盘踞。沈方华心头一沉,沉声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看不出来吗?”玄墨突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琉璃,“我杀人了啊!杀了好多好多啊——”
那笑声实在刺耳,像是无数根细针钻进人的耳道,搅得人心烦意乱。江予初眉头紧蹙,手腕一翻,长剑已然出鞘,只听“嗤”的一声锐响,两道寒光擦着玄墨的膝盖掠过。下一秒,玄墨猛地跪倒在地,碎裂的骨碴刺破皮肉,在地面砸出两个带血的深坑。可他像是全然不知疼痛,依旧仰着头疯笑,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脸上的血污,活脱脱一副疯魔模样。
就在这时,萧洛白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漫上猩红,像是有滚烫的血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砂石,每一个字都沉得砸在地上能裂出缝:“天机门……上下百名弟子,无一生还。”说到此处,他喉结剧烈滚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赶到时,只剩柳公子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玄墨那令人牙酸的疯笑,与萧洛白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是她!就是这个妖女!”
一声尖利的指控突然炸响,人群中有人踉跄着冲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昭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天机门五大天骄,前些日子就是被她当众废了修为!就连门主都被她重伤!这两人定是同伙,不然怎会前后脚毁了天机门!”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进人群,周遭瞬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昭蘅身上,有愤怒,有怀疑,更有不加掩饰的敌意,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昭蘅立在原地,素裙被风拂起边角,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冷冷扫向那指控者,眸底淬着冰。
被缚仙索捆着的玄墨却突然收了笑,歪头打量昭蘅,染血的嘴角勾起轻佻弧度:“哎呀,能跟这般俏娘子扯上同伙关系,倒也不算亏。”他忽然转向众人,声音里裹着毒似的得意,“说起来还得谢这位小娘子——若不是你先废了那五个碍事的,断了天机门的根基,我又怎敢放心大胆闯进去,把那些废物一个个……”他舔了舔唇角的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全宰了呢?”
“你胡说!”沈沐秋猛地上前一步,挡在昭蘅身前,眉头紧蹙,“昭姑娘绝非这种人!”他转向众人,声音恳切,“前些时日我等遭妖兽围攻,是昭姑娘出手相救,她绝非滥杀之辈!”
“沈大小姐莫不是被这妖女蒙骗了?”有人反驳。
昭蘅抬手按住沈沐秋的胳膊,缓缓走出,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冽如寒泉:“我废天机门五大天骄,是因他们联手欺辱我挚友,逼她跳崖,我伤天机门主,是因他包庇凶手。”她看向玄墨,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至于与你合谋?你也配?”
玄墨被她眼中的寒意刺得缩了缩,随即笑得更疯:“配不配又怎样?反正人是我杀的,你手上也沾着他们的血,咱们都是一路货色,哈哈哈……”
“聒噪!”江予初剑鞘一扬,重重砸在玄墨后心。玄墨闷哼一声,却像不知痛似的,依旧疯笑不止。
沈方华看着剑拔弩张的局面,又瞥了眼地上昏迷的柳尘萦,沉声道:“此事尚有疑点,不可妄断。先将玄墨收押,待柳公子醒来再查问不迟!”
话音未落,萧洛白突然俯身按住柳尘萦的手腕,脸色骤变,声音发紧:“不好,她气息在弱!”
众人顿时噤声,只见柳尘萦苍白的脸颊泛起灰败,唇角竟溢出一丝黑血,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是毒!”萧洛白指尖发颤,眼底血色更浓,“她中了玄墨的毒!”
玄墨闻言笑得愈发癫狂,声音尖利刺耳:“晚了晚了……这‘牵机引’,沾了就没救,神仙都难挽……哈哈哈……”
人群中,雪鹰宗主穆雪兰提着药箱缓步走出。她素以岐黄之道闻名,此刻面色沉静,目光落在地上的柳尘萦身上,不见半分波澜——显然与这人素无交情。
她俯身跪地,三指轻搭柳尘萦腕脉,指尖刚触到肌肤便微微一顿。那脉象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时断时续间裹着一股阴寒的涩意,分明是中了诡谲奇毒的征兆。
穆雪兰不多言,抬手从药箱取出银针,银光乍闪间,三枚银针已精准刺入柳尘萦百会、膻中、涌泉三穴。她双掌覆上对方心口,掌心泛起淡金灵光,循着经脉缓缓探入。可灵光刚行至半途,便有缕缕黑气从柳尘萦毛孔渗出,与灵光缠斗片刻后,又像附骨之疽般钻回肌理。
半个时辰过去,穆雪兰额头沁出细汗,淡金灵光渐趋黯淡。她收掌拔针,落地的银针已泛出乌色。望着柳尘萦依旧灰败的脸,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摇头,只吐出一句:“毒侵心脉,我只能保她两日性命,无力回天。”说罢便合上药箱,起身退到一旁,自始至终再未多言。
“两日?”萧洛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血丝翻涌。
江言澈上前一步,白衫微动,语气冰冷,“天机门惨案疑点重重,昭姑娘与天机门旧怨缠身。先将二人收押锁灵塔,待柳公子醒来对质,再论是非!”
玄墨突然止笑,死死盯着昭蘅,眼中闪过慌乱,随即化为怨毒:“你想救她?晚了!‘牵机引’是我特制,唯我有解药……哈哈哈,你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
“闭嘴!”萧洛白一脚踹在玄墨心口,将他踹撞石壁,缚仙索勒得他喉间嗬嗬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