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番外:天离云的故事
元宵的凡间,灯火如昼。
我站在石拱桥下,望着河面上漂浮的千百盏莲灯,它们顺流而下,像是天上坠落的星辰。桥上行人如织,笑声、吆喝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这些我都听不见,但能从他们开合的嘴唇、舒展的眉眼中读出几分热闹。
灰瞳倒映着灯火,却映不出温度。我拢了拢单薄的青色长衫,指尖在袖口处摩挲着粗糙的针脚。这件衣服是管家随手丢给我的,说是过节不能太寒酸。天家二少爷的身份,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虚名。
卖糖葫芦嘞——
猜灯谜赢花灯!
河神赐福——
我读着那些夸张的口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无仙缘者居地,对于特殊人群都是种奢侈。至少我能看见,能用手语与少数人交流。父亲与我沟通说这是天家血脉里残余的一点灵力在作祟,让我不至于完全像个废物。
河畔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头挂着红灯笼。我摸出几枚铜钱,打算租一艘小船顺流而下,远离这喧嚣的人群。船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他看见我的灰瞳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怜悯的神色。我讨厌这种眼神,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比划着:一个时辰,谢谢。
就在我抬脚准备登船的刹那,一阵奇异的香气袭来,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像是初雪融化时松针散发的气息。我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
“二哥!”
我浑身僵硬,以为是自己遭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低头看去,我愣住了,眼前的女孩比我矮许多,活脱脱乳臭未干的七八岁小丫头,,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如月光倾泻而下。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纯白的眸子,却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她仰着脸对我笑,笑容纯粹得像是从未被世俗污染过。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迟疑地用手语比划:我是哑巴,也听不见。
她的目光追随着我的手指,笑意更深。更令我震惊的是,她竟熟练地用手语回应:没关系,我会手语。她的手指像蝴蝶般轻盈舞动:我叫夏酩姝,我能叫你二哥吗?
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凡间会手语的人屈指可数,更别提能如此流畅交流的。
夏酩姝。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想象它被说出来的音调。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白眸中超脱年龄的透彻又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侏儒。
河灯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为她苍白的肤色添了几分暖意。
我点了点头。
她抓住我的右手,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过。奇异的酥麻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见她专注地在我掌心写下两个无形的字“二哥”。
掌心残留着微妙的触感,像是被羽毛轻扫,又像是被阳光亲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真的刻上了烙印。
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被上天喜欢的样子,你是自由的,二哥。
我的耳尖突然发烫。灰色瞳孔是天家血脉不纯的象征,从小到大,我见过无数恶毒的眼神视线目光,他们知道我听不见,知道眼睛就是我对外界信息唯一的接受渠道,便肆无忌惮用眼神告诉我,我有多不堪多废物……
从未有人说过它们漂亮,更不会说这是被上天喜欢的样子。
夏酩姝忽然又凑近一些,近到我能在她白眸中看见自己错愕的倒影,又近得恰到好处能让我的视线只停留在她柔白的手上,她身上那股松雪般的气息更加清晰了。
我可以是你的天吗?我可以喜欢你吗?她的手语直白得令人心惊。
我仓皇后退,差点踩空跌入河中。她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我稳住身形,困惑地比划:为什么?
河风拂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松开我的袖子,手指在灯光下舞动:你特殊,帅气,温柔,心地善良,我想了解你。
每一个词都像小石子投入我沉寂的心湖。特殊?是指我的残缺吧。帅气?没有人这么肯定过,我的房中甚至没有镜子。温柔善良?不过是长期被排挤养成的谨小慎微罢了。
但她的眼神太过真挚,白眸中流转的光华让我想起古籍中记载的仙界灵石。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犹豫片刻,终于比划出那个困扰我的问题:你不怕我吗?
夏酩姝歪着头,突然笑出声来。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的肩膀抖动,眼角弯成月牙。
二哥是好人。她比划完,又补充:二哥的眼睛真的很美,像黎明时分的天空。
我曾经从未像今晚一样感激自己能看到见。河水的流淌、远处的灯火与空气中的甜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画卷。在这个元宵之夜,一个白发白眸的女孩闯进我封闭的世界,用最直接的方式击碎了我筑起的高墙。
我低下头,认真地用手语回应:“谢谢,我叫天离云。“
天离云。她用手指描绘着我的名字,然后突然拉住我的手:二哥,我们去放河灯吧!
不等我回应,她已经拽着我向卖河灯的小摊跑去。她的手掌小而温暖,力道却不容拒绝。我踉跄着跟上她的步伐,看着她的白发在灯火中飞舞,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
或许这个元宵,终究还是与我有关。
回到天家西侧小院时,已是子夜。
我故意放慢脚步,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房老赵应该已经睡下,我特意从偏门绕进来,木门吱呀一声,在黑暗中划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人被惊醒。
我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厢房。窗户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回望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夏酩姝写下“二哥“时的微妙触感。
也许厨娘会留一盏灯。我想着,穿过杂草丛生的石子路。
厨房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只黑猫从灶台窜出,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案板上摆着明儿要用上的食材,没有我的。
没有我的,父亲不在意我,下人把我当无物,其实我该庆幸吧,享受吧,至少一切是这样的,我的世界一直都很空旷。
厢房比庭院更冷。
……
之后,夏酩姝总是突然出现。
有时是在我晨起推开窗时,她坐在我院里的老梨树上,白发间缠着红绳,白眸映着晨光,冲我挥手。有时是在我独自抄写古籍时,她翻墙进来,裙摆沾着草叶,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笑嘻嘻地塞进我桌上的笔洗里。
她从不敲门,也从不觉得需要,她像是认定,只要是她在的地方,我就该欢迎她。
而我,确实从未拒绝过。
夏酩姝喜欢夜晚。
她总觉得,我的灰瞳在月光下最好看,像雾里的银河。某个无云的夜里,她拉着我爬上屋顶,指尖点着天空,比划着告诉我每一颗星星的名字。
那颗叫离人泪,那颗叫醉仙桥。她的手指在夜空中划出弧线:那颗最亮的,叫长明。
我望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比星辰更亮。
她忽然转头,白眸直直望进我的眼底:二哥的眼睛里,也有星星。
我怔住,下意识想低头,她却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抚过我的眼尾。
真的。她认真比划:比天上的还好看。
我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碎寂静的夜。
天家的人厌恶我的眼睛,说这是“不祥之兆“。仆人们不敢直视我,连送饭都低着头。
可夏酩姝不同。
她常常凑近,白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灰瞳看,然后比划:二哥的眼睛会变颜色。
我疑惑地看着她。
晴天时像雾霭,阴天时像沉墨。她指尖轻点我的眼角:生气时……像雷云。
我忍不住笑了,比划问:我现在是什么颜色?
她歪头,忽然伸手遮住我的眼睛,掌心温热。
耳边的温热触感只往心里去,我听不到。
夏酩姝的袖子里永远装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时是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她说是在河边捡的:长得像二哥皱眉的样子;有时是一包甜得发腻的蜜饯,硬塞进我嘴里,然后盯着我的表情咯咯笑;有时甚至是一只受伤的小鸟,她理直气壮地比划:二哥会治!
其实我根本不会。
但我还是笨拙地替那只鸟包扎,而她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二哥真厉害。她比划。
我摇摇头,比划回去:只是随便包一下。
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划,那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反正我觉得厉害。
旁人要么怜悯我,要么嫌恶我,唯独夏酩姝,从不觉得我的残缺是什么问题。
她学手语快得惊人,甚至能读懂我微小的表情变化。有时我还没比划完,她已经笑着点头:知道啦,二哥想去河边对不对?
她还会故意逗我,比如突然凑到我耳边大喊,虽然我听不见,然后等我茫然转头时,她笑得前仰后合,比划着:我刚刚吓你呢!
我无奈地看着她,她却忽然安静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喉头。
二哥的声音。她比划:一定很好听。
我怔住,胸口发烫。
从来没有人说过想听我的声音。
我的生活原本是灰暗的。
天家的冷眼,仆人的避让,独自一人的寂静……我习惯了。
可夏酩姝像一捧雪,猝不及防地落进我的世界里,融化后却成了最鲜艳的色彩。
她会在雨天拉着我踩水坑,裙摆湿透了也不在乎;她会在我抄书时突然把墨汁涂在我脸上,然后装无辜;她会在我发呆时,悄悄把写着“笨蛋二哥”的纸条贴在我背后……
她让我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样热闹。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在意。
某天黄昏,她趴在我书案前,忽然比划:二哥,你笑一笑。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伸手,指尖轻轻提起我的嘴角,似乎在告诉我:你笑起来最好看。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比划了一句让我心跳停滞的话:以后我只让二哥笑,不让二哥哭。“
我想,我大概从那一刻起,就彻底沦陷了。
……
只是,好景不长,人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后来变成了明目张胆的避让和嫌恶。我的灰瞳,夏酩姝的白发白眸,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不该存在的异类。
第一次被围堵是在集市。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拦住我们,嘴里喷着酒气,骂骂咧咧地指着夏酩姝喊“怪物”。我看不见他们的口型,但能从他们狰狞的表情里读懂恶意。夏酩姝立刻挡在我前面,白眸冷冽,手指攥紧了我的袖子。
有人朝她扔了一块石头。
我猛地拉过她,石头擦着我的额角飞过,火辣辣的疼。夏酩姝的眼神瞬间变了,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锋利的缝隙。
但还没等她做什么,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几个身着黑衣的人拨开围观者,为首的男子冷着脸说了什么,那群醉汉顿时脸色煞白,仓皇退开。
夏酩姝的肩膀微微放松,她回头看我,比划:没事了。
可我的视线却落在那群黑衣人身上。他们恭敬地向夏酩姝行礼,而她只是轻轻点头,像是早已习惯。
原来她有人保护。
原来,她并非只有我。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过很多次。
每次有人找麻烦,总会有神秘人及时出现,替她摆平一切。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敬畏,而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累赘。
我开始明白,夏酩姝的身份不简单。她或许来自某个显赫的家族,或许拥有我所不知道的力量。而我,只是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哑巴。
某天傍晚,我们坐在河边,夏酩姝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明天的计划,我却突然拉住她的手。
你不需要这样。我缓慢地比划:那些人……是你的护卫吗?
她有明显的惊讶,然后才是怔了怔,白眸微微闪烁,随后轻轻点头。
你其实不必陪着我。我继续比划:他们比我更能保护你。
夏酩姝的表情僵住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发疼。
二哥在说什么?她比划得又快又急:我不需要他们保护!
我沉默地看着她,胸口闷得发疼。
可你需要保护,而那个人不该是我。
我开始有意避开她。
当她翻墙进我院子时,我假装没看见;当她追着我比划时,我低头抄书,不回应;当她固执地拉住我的手,我轻轻抽开,比划:你该回去了。
她眼里的星光一点点暗下去。
某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屋顶,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夏酩姝爬了上来,默默坐到我旁边。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比划:二哥讨厌我了吗?
我摇头。
那为什么躲着我?
我抿了抿唇,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很久,终于比划: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白眸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是负担!她比划得几乎有些凶狠:那些人,那些……护卫,是家族派来的,我不需要他们!
可你需要保护。我比划回去:而我做不到。
她死死盯着我,突然一把拽过我的手,在我掌心重重写下几个字——我只要你。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肯松手,固执地让我感受掌心的温度,白眸里盛着倔强的泪光。
二哥。她比划:你听不见,所以你不知道,那些人喊我怪物的时候,只有你看着我的眼神,从未变过。
我的喉咙发紧,这次我盯紧的是她的口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继续比划:我只在乎你。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鬓边的白发。我望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道横亘多日的裂痕,正在被她一点点填平。
我慢慢地,慢慢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原来,我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人。
她从未觉得我是累赘。
她只是……单纯地选择了我。
有时候,不是方法总比困难多,而是当所有路都被堵死时,唯一的生路,竟是向死而生。
——
追兵来了。
乌泱泱的黑影自地平线压来,像一场无法躲避的暴风雨。他们举着火把,刀剑映着冷光,口中高喊着“诛杀妖邪”,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我听不见,但我能感受到脚下的震动,能看到他们扭曲的面容上迸发的杀意。
夏酩姝的白眸在暗夜中闪烁,她死死攥着我的手,比划得飞快:一起走!
我摇头,目光扫向四周——无路可退。
背后是悬崖,悬崖眼前是平原,风声呜咽如鬼泣。前方是追兵,铁桶般围拢,插翅难逃。
我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手指稳而沉地比划:这不是山峰,岩石桥洞不少,躲起来,我引追兵。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没等她反应,我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她睁大眼睛,唇瓣颤抖,似乎想喊什么,可我的世界一片寂静。
也好,至少听不见她的哭声。
我向后倒去,悬崖的风瞬间灌满衣袖。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我看见她疯了一般扑向崖边,白发在风中狂舞,白眸裂出猩红的血丝。她的口型撕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
像怪物一样嘶吼,却终究如凡人般无力。
我的灰瞳映着她伸手的模样,指尖与指尖擦过,却再也抓不住彼此。
——
下坠。
不断下坠。
风声呼啸,四肢早已脱力,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黑暗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一张贪婪的巨口,将我彻底吞没。
最后一刻,我想起的竟是她曾在我掌心写下的字——我只要你
……
对不起。
我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