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隽觉得文瑾很特别。

　　初次见到她时候便这么觉得了。在门派里修炼时，在所有人都在聚众闲聊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待在一旁十分淡定自若地修炼法术。

　　然后到长老让人互相切磋的时候，她又十分轻松地轻易找到对手的弱点击败对方。不用强大法术，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胜敌，白隽认为，她恐怕比那些展示了强悍实力的人更要强大。真正的高手，不用真本事却能轻易胜敌。

　　白隽是来自天界的哮月犬，正是这一代哮天犬的堂姐。从诞生之后，就饱受各种关注。无论是清朗阳光的气质，还是妙笔生花的文学才能，又或者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赋异禀，都让她一直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

　　来到这个修仙学院后，得知她身份前来高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大多是一些爱慕虚荣、阿谀奉承的鼠辈。

　　这种日子，感觉过得太无聊也太轻松了。难得下凡，白隽想要遇见很不同的人或妖，对手也好，朋友也好。

　　这个文瑾，虽然在人类里年龄算小，实力却不凡，而且还有像是仙神一般的纯正灵力，何况她笑起来的样子，不知为何格外有灵性。

　　大概是因为无聊的人都是一样的俗气，有趣的人光是一颦一笑都是与众不同。

　　所以她决定了，一定要与文瑾熟络起来。然而问题来了，从过往开始，她的朋友大多都是主动与她勾搭的，如今要她如此刻意地与一人进行交往，感觉似乎太过生硬而难以行动。

　　听说文瑾加入了戏剧学会，她便也加入了。正好会长出了个招募的写作任务，怀着要让文瑾注意起自己的信心，倒也是费了一番心思进行了创作。众人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的时候，她暗自看了文瑾一眼——她并没有对自己露出崇拜的眼神，倒是脸色不怎么好看。是不喜欢自己抢风头吗？

　　看来攻略难度还挺大的，白隽感到一丝苦恼的同时，莫名地嘴角上扬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是时不时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又在她察觉到的时候立刻转移视线。

　　结果无论怎么看，文瑾都不像是要和她搭讪的样子，好像对她完全没有兴趣。文章公示的那一天，不知怎么的，大概是想恶作剧吧，她把她的文章撕下，大概这样她就会过来主动搭话了。

　　不过也是没想到，看到布告栏后，她竟然激动得开始一路疾跑。她当时，也是生起了一股愧疚之感，却也还有别的说不出的感觉。

　　所以她干脆拿出了天界的朋友给她的幻术符咒，直接变就牡丹亭里的游园之景。

　　然后……文瑾身旁那只黑猫就晕倒过去了。

　　啊啊，现在回想，白隽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胡闹了一番。

　　把黑猫送到大夫那边之后，她想要留下来一同照看的时候，文瑾不容二说地执意将她赶走。

　　“你这不要脸的笨狗！猫最讨厌的东西就是狗！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你快给我走，不然我的猫猫看到你又要晕倒了。”文瑾气得简直不行，如果身旁有扫帚的话，大概是会直接把她扫地出门。

　　“文同学，虽说我有不对，但你也不用这样吧？”生平第一次被人嫌弃的哮月犬白隽简直被骂蒙了。不过，没有想到文瑾竟然有如此火爆的一面。但是文瑾可不顾她有多委屈，今晚的种种事情让她对白隽的好感度已经跌停。何况文暮倒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用了什么法术。

　　“要是阿呆猫有个什么事，明天你就死定了！”说完，文瑾便把门轰然关上。

　　就这样，白隽交友不成反被怼。话说回来，那只猫到底为什么会晕倒啊？

　　尽管有趣，这个人类真的是太难攻略了。

　　当她为第二天的碰面困扰辗转难眠时，她才突然发现，自从开始对文瑾在意后，这种奇怪的困扰就存在了。

　　修炼的时刻到了。文瑾的样子看起来一宿没睡好，但看起来似乎消气了。白隽想要过去和她搭话，结果文瑾见她要过来，连忙拉上旁边的磷叶鸭子翠翠——她最信任的友人一同聊天，笑的十分开心，仿佛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一般。

　　“我怎么觉得那只狗好像特别受伤……”察觉到不远处幽怨的视线的翠翠小声和文瑾说道。

　　“哪里有什么笨狗？我们继续练自己的法术好了。”文瑾对此嗤之以鼻，顺便对着白隽翻了个白眼，然后瞬间变脸恢复清纯可爱的笑颜。

　　白隽只感觉这挫败感真是沉重如山。

　　就这样，带着这种浑浑噩噩的感觉，早晨的修炼就这般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喂，帮吾一个忙吧，既然昨天你让吾晕倒了。”

　　心灰意冷的白隽想要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一个黑色长发女生站在她面前。那双漆黑而空洞的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映照着。

　　“你，就是昨天那只黑猫吗？”白隽反应过来。

　　“对啊。”吾拿出了本子和笔，“把你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我吧。身世，爱好，人际关系，志向等等都说一遍吧。”

　　白隽见吾一脸认真的呆相，竟然噗嗤地笑出声。

　　“哈哈哈，你这呆猫看起来好呆欸。竟然一本正经地跟本人调查身世……这么奇怪的问题，是你主人叫问的吗？”话音刚落，冰刃便砸到了她头上。

　　“笑什么，你这只笨狗！你是不是忘了昨天你让我家猫猫晕倒的事情了？”文瑾又一次对她忍无可忍。

　　“拜托了文瑾，不要老是说我是笨狗好不好？我可是来自天界的哮月犬，纯正的仙兽欸？”白隽皱着眉头，有些委屈地说道。“顺便说一下，我最擅长的便是火系法术，你的冰刃对我没什么作用。”说罢，吾便看见主人的冰刃被她的火炎所融化了。

　　文瑾不屑地笑了，她念动咒语，融化的冰又瞬间凝结为水珠，熄灭了白隽的焰火。白隽却稍一挑眉，那原本压制着火焰的水珠却散而不聚，直至消失不见，就连蒸气也没留下。文瑾着了她的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吃惊。

　　“想知道？那就和我交个朋友吧，之前拿走你文章是我不对，但当时我只是想找机会和你说话。”白隽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一把握住文瑾的手。

　　“不要！为何我要和为了和我说话就把我文章偷走的家伙成为朋友？还有你，阿呆猫，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她那边？晕了一场连谁是主人谁是狗都忘了吗？”

　　“主人对不起，吾只是想帮你……”吾一脸慌张。来找白隽，只是因为既然她和主人的大劫有着密切关系，那还是清楚她的各种事情才好，以求周到全面。

　　“帮我的话，不要接近那家伙就对了。”吾被主人一把拉住，“告辞，哮月犬同学。”

　　白隽却也不追，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神色自若。她已经知道文瑾对自己并不是不在意，只是装作无所谓，那样就可以了。她又浅浅地笑了，相信未来她们会有有趣的故事和回忆。

　　自从吾诞生以来，可以说是日日都对着主人。见过主人高兴，也见过主人悲伤。但是这样的主人，吾是第一次见。

　　明明也不是非常讨厌那个家伙，却要摆出非常生气的样子。明明觉得对方很有趣，却要摆出不想接近对方的样子。

　　也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因为别人而对吾生气。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时的吾，似乎还完全不能明白。

　　那时的主人，也完全不能明白。

　　不，眼下的吾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

　　吾所在的门派，不知道为何混乱异常。

　　比起主人所在的精英云杂的门派，吾的门派似乎聚集了各种等闲之辈，终日无所事事，混吃混喝。修行之事，一是在书屋念经诵典，二是在练剑台比武切磋。实际上，不知道为何长老露面极少，修行内容也基本上是整天在书屋里读书，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际建树之事。

　　吾终日在此碌碌无为，感觉光阴就要这样虚度了。明明主人大劫将到，吾竟然要在这样的门派里修行。

　　不知道为什么，吾总感觉这个门派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不是指那隔空打闹的同窗，或是把书本倒着念诵的鼠妖，更不是那在角落表演变身之术的奇怪秀才。

　　明明哪一处都很奇怪，但总感觉还有最异常之处没有发现。

　　到底是哪里？

　　那种心痛的感觉也没有出现。

　　吾总是比他人呆上许多，不集中注意力、全心全意去看，就不能明白。

　　这个混乱的门派里，吾最应该注意到的是什么。

　　此刻埋头大睡者？无理嬉闹者？或是那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冒失者？

　　不，感觉不对劲。必须要是“目光所及之处，最为不寻常的东西。”

　　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不这样，吾什么都看不懂。

　　混乱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了。这帮家伙大概非要把学院掀个半边天才行。

　　不，还有另一种声音。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位于前排的狐妖念道。似乎是《庄子》里的文章。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

　　弃而走，似乎是一群慌张逃散的人群之状；心醉之，似乎是对命运之事神往的陶醉模样。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戎，一以是终。”

　　她全神贯注的模样，似乎完全不为外物所干扰。一书，一人，就能成一片天地。一念，一想，便构成了一个自我。那样平静的模样，又像是藏着万般激情于其中。似乎能看见，读到抑扬顿挫处，便能扬手展颜；读到情深似海处，便能涕泪横流；读到玄妙精深之处，便能飘然似天人，羽化而登仙。

　　狐妖的读书声越发洪亮而具有穿透力，她似乎已不再仅仅是读书，更像是借书述说自己的心肠。四周的景色兀然一空，这片天地越发光亮，把那个身影照亮。她捧书起身，往后走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昔我年少，懵懂无知，一心无多想，只盼好儿郎。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妖本殊途，何以得同归。万般不由我，只道是寻常。待到来世再游遍，这凡间。”

　　她的身影越发光亮，走向门外。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她就这样……读着读着消失在门外了？

　　待吾回过神之时，室内的人与妖都消失了七七八八。

　　“这到底……哦不对，是天色已暮，课堂结束了……”吾这才大梦惊醒。

　　那只狐妖，叫作司空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