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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间百态,奈何辞卿

岁华罗织 猫耳蕨 4715 2024-11-13 09:29

  转眼已过了十数日,到了月末。吴掌柜见陆元日日不辞辛劳,便让她休息两日,给了她二两银子,叫她随意支配。陆元心存感激,知他特意关照自己,她本不觉辛苦,她不是那种出身娇贵的姑娘,她早已习惯了为生活而努力。但想着近日逢着月事,时有腹痛之症,歇歇也好。这偌大的连风城,她自到此,还未曾四处逛过,每日只在听雨楼忙活。

  时已至夏,风日晴妍,温暖醉人。陆元不想躺在房间睡大觉,她要出去转转,一睹这连风城之风采。

  先前来时,她便见识到了连风城的气派。城楼高耸,城墙厚重,气势雄浑,宏伟壮观,何止御敌四方,固守一城的肃穆庄严。及至城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人来人往,穿梭于大街小巷。

  陆元顺着东西向大街一路走一路瞧,沿街各式各样的商铺摊位,陆元这处转一转,那处看一看,此时尚早,不过卯时,正逢着早市。这连风城的早市果不一般,各种奇珍异宝,还有那花木禽鸟,又有各类肉食菜蔬,果子点心。吃的用的,数不胜数,让人眼花缭乱。

  陆元尚吃,一路上见那些环饼、酥琼叶、酪面、甘露饼,馋的直流口水。又见着糖丝线、十般糖、密麻酥、泽州饧,更是瞪直了眼,她是最喜甜食的呀。

  东西大街逛了一圈,陆元又折了南北向,走街串巷,逢路便走,逢桥便过。到了后面,不论南北东西,走到哪处是哪处。

  眼见得秦楼楚馆,歌儿舞女,满楼红袖招;茶楼酒肆,绮罗鲜妍,往来谈笑中。既见世家大族,朱门大户,光彩夺目。又见平民百姓,狭小院落,平凡朴素。既见这城中之锦绣万千,繁华无双。又见这城中之褴褛重重,落寞成殇。如此种种,就如白昼黑夜,春暖冬雪,自成一体,又交错其间。

  一座城有其名,一个人有其命运。不管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如她,能做的便是脚踏实地,永不言弃。陆元在心里感叹着。

  直至午后,感觉腹内空空,陆元想着就不回听雨楼吃饭了,自己对付一下就好,顺便尝尝外面的小食。一路上吃食虽多,陆元也只看看,过过眼瘾,她得省着兜里的钱。

  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圆子,是圆子……”陆元笑着,跳着向前。

  只见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婆婆守着一个小摊,小炉子架着一口小锅,油锅里五六个团团圆圆的圆子,黄橙橙,油亮亮。婆婆手拿一双竹筷轻轻拨弄着软软的圆子。

  陆元钉在那儿,挪不动脚,生怕婆婆一个不小心把那可爱的园子给戳破了。

  “姑娘?姑娘?”老婆婆瞧见陆元呆呆傻傻的模样,心里头好笑,遂笑着问道。

  “唉,婆婆,您好!”陆元好歹反应了过来,接着问道,“婆婆,您这圆子怎么卖的?”

  “十文钱一个,姑娘,你要几个?”

  “那就两个好了,婆婆。”

  “好的姑娘,你且稍等一下,圆子马上就出锅了。”

  “嗯!”

  陆元看着一锅圆子,想起儿时外祖母领着她去椿北街上,总会为她买上一个两个。圆子性糯,多食易积滞,且要趁热吃,凉了便难以下咽。她总是一个吃不够,两个吃不完,外祖母常常笑话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后来她长大了,每次都会将两个圆子吃得干干净净,既无剩余却也吃不下第三个。

  “姑娘,来,圆子给你。”婆婆已装好了圆子递到陆元面前。

  “谢谢婆婆,这是二十文钱,您数数。”陆元一手接过圆子,一手给了铜钱。

  “不用数,不用数,姑娘。“婆婆仍是笑呵呵的说道。

  陆元看着两个黄灿灿的圆子,用竹签子戳了戳,果然外焦里嫩。儿时,圆子要是过油时长不足,过于绵软又不成形,陆元就会耍赖不肯吃,吵着外祖母再买一个,外祖母亦是每次都依着她,生怕她吃不够。

  这两个圆子,她要到前面寻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吃。陆元低着头自顾自笑着,她没有觉察到迎面有人走来。

  若说九重天外有仙子,可此处毕竟是人间。若说美人胜似仙,只因凡人不得见仙颜。白辞卿(名羽,字辞卿)一袭雪白素罗袍,茶白素罗氅,银簪束发,腰间脂玉莲纹佩,手执拂雪玄铁剑,随行随芳。路过之处,人人注目。有人赞叹,有人驻足不前。

  “额……”陆元一头撞上一堵墙,发出“鹅”一般的声音。显然,此墙非城墙屋墙,乃是人墙。此“鹅”为“额”,不是呱呱叫的白鹅黑鹅。

  陆元嗅到一阵清香,沁人心脾,面上轻柔而温暖。撞人了这是!要是真墙,还不得鼻青脸肿?何止额头带个包。

  陆元反应过来,揉揉额头。

  抬头,一张脸映入她的眼中。绝世的容颜,哪哪儿都好看,或说倾国倾城,或说颠倒众生,皆不为过。只她面无表情,眼似寒星,虽近在咫尺,又似高处不可攀摘。陆源眨了眨眼,她方才都做了什么?简直不要太痴,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子。于是,赶紧退后两步,小声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陆元低垂着头,让至一旁,以掩尴尬。

  “表哥,我们走吧。”旁边一位绿衣女子开口说道。听声音轻柔美妙,婉转动人。

  待他们走后,陆元方抬起头来,忍不住望了望。他们一行三人,除却方才那位……公子,她差点误以为是天仙下凡。另外,还有一位绿衣女子,一位黑衣男子。瞧着背影,陆元见那女子一身艾绿染烟罗衫裙,发髻如云,身段袅娜,端庄娉婷,想如此佳人,必定蕙质兰心,可遇而不可求。

  “此二人真乃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天仙配。”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许是别处来的,连风城似没有这号人物。”

  “可不是么?比之那晏家的二位公子亦不逊色。”

  “依我看,多半是仙门中人。”

  ……

  陆元听着背后有人小声议论着,她觉着事实如此,道出了她的心里话。默默的想着,三人行,必有一群旁观者,哈哈哈。

  兀自笑着,低头却见圆子已然歪瘪。“啊……”陆元忍不住嘟了嘟嘴,轻叹一声,“我的圆子。”

  白辞卿一行向着西街而来。同行的女子是其表妹苏兰知,黑衣男子是其门下随从。

  原来,时逢仲夏时节,过不多久,便是五月十五,连风城一年一度的沐雨节。恰好今年新帝登基二十年,立国一百九十又九年,于是龙颜大悦,诏告天下,四方朝贺,五州同庆,共举盛会。

  白辞卿乃东州州府白家长公子。白家家主白随辛向来推崇自然自得,其人生性逍遥,行为不羁,形迹犹如闲云野鹤,不喜浮华俗事,不喜礼法拘束。故而,白辞卿不得不远赴千里之约,一路西行,来到这里。

  苏兰知乃东州苏府的二小姐,其母为白辞卿之姨母,二人是为表亲。因其父早逝,阿姊出了闺阁,家中无甚事,其母便托了白辞卿,带着她一道前来中州,让她见识见识国之盛举。苏家世代书香门第,家风良好,家教从严。这苏兰知自小听学受教,知书达理,加上其生性淑雅,明媚娟婉,因此,展尽东州水乡女子的秀美柔情。

  “表哥,我们不去驿馆落脚吗?”走了这许久,苏兰知方才见已路过驿馆,白辞卿却未停下,忍不住问道。

  “不去。”白辞卿语中无喜怒,声调不高亦不低。

  还是一旁的黑衣男子接过话道:“苏姑娘,我们在前面寻一处酒肆落脚。”

  苏兰知微笑着点点头,不再多言。

  行至一处楼前,见与别处不同,白辞卿停下脚步。却原来是听雨楼。“一粥一饭思不易,听风听雨过今明。”苏兰知柔声念道。

  吴掌柜示意小二退下,他已亲自迎了出来,见他三人气度风姿,知是贵客无疑。“三位客官,里面请。”吴掌柜声音朗朗,自然亲和,不卑不亢。但见白辞卿点了点头,苏兰知与黑衣男子方随他进了店。

  小二为他三人看了菜,随即招呼他三人用了饭。饭后,领他们上楼,依掌柜的吩咐,安排了雅间。

  吴掌柜稍后上得楼来,至白辞卿的房前,扣了扣门,说道:“公子。”

  白辞卿听是掌柜的声音,随即开了门,看着掌柜的问道:“何事?”

  “白公子,我家公子就在隔壁,请您一叙。”白辞卿闻言,心想他家公子既知他名姓,想必是故人。于是点点头道:“好。”

  “白公子,这边请。”吴掌柜说道,出门右手边便是王舒雨常坐常卧之处。

  “白公子,请。”吴掌柜推开门,以手相引,白辞卿朝他点点头。待白辞卿进去房间,吴掌柜带上房门自去了。

  “辞卿都长这么大了,来,这边坐。”王舒雨临窗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白辞卿见他模样,闻言如此,心下迷惑,他并未见过此人,于是说道:“恕辞卿冒昧,这位公子,我们并不相识。”

  王舒雨听了哈哈笑道,“也是,那年你不过六七岁模样,记不得也正常。”

  白辞卿略微想了想,问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王舒雨。”

  “你是王叔叔?”

  白辞卿这才想起来,七岁那年年初,积雪未融,梅香如故,他在雪地里看那鸟雀争食,煞是有趣。远远的,见一人御剑而来,衣袂飘举,有如仙人降临,这人便是王舒雨。但见他十来年过去,一如当年模样,可见道行根深,白辞卿心下敬服。

  王舒雨笑着点了点头,心知他必定和陆元一般的困惑。

  “前辈,方才是晚辈失礼了。”说着,恭恭敬敬的拱手行了礼。

  “不用拘礼,坐。”王舒雨说着,他二人坐了下来。

  “前两日收到令尊的来信,这才得知你们要来中州。”

  “我父亲?”

  “嗯,令尊向来随性潇洒,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前辈,那你如何在此处?”

  “何处不成?随心而已。”

  “嗯。”

  “在这听雨楼,你们且随意。”

  “好。多谢前辈照拂。”

  “你比你父亲可爱。”王舒雨同白随辛相交多年,可从未听他说过“谢”字。

  一边说着,王舒雨起身行至廊中,但看街上人来人往,远处亭台楼阁,坊巷连延,尽头隐隐青山。白辞卿随伴在侧。

  “前辈可知定坤盘如何了?”王舒雨听了,转头看了看白辞卿。白辞卿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定坤盘乃国之重器,天下至宝,有协世间众生之能。但见近年来,时有草木萧疏,鸟兽消亡,田亩无收,河流干涸之态势,不知为何。”他似在问询,又似在自言自语。

  王舒雨听他如此说,淡淡的说道:“世间万物,道法自然。人力不及,宝物也不能免俗。”

  陆元溜达了半天,只觉腿脚发软,便奔着听雨楼而来。此时此地,她心怀归家一般的心情。

  王舒雨负手于楼上,瞧见她信步而来,不忘这边瞅瞅,那边看看,自然真淳,顾盼生辉,笑脸无邪,全不似素日敛眉颔首的模样。

  白辞卿在侧,也注意到了大街上身著翠绿棉布衣裙,招摇不自知的陆元。他今日见过她,他很难相信,一个普普通通,冒冒失失的姑娘,竟然眼如明镜,姿态纯真,一颦一笑,自然美好。当他以为又是哪个姑娘见色起意,投怀送抱,欲要抽身时,他才发现,他在她的眼中,而她的眼中不染烟尘。“你认识她?”王舒雨顺着白辞卿的视线,脱口而出。

  白辞卿随即收回视线,淡淡的说道:“不识。”

  “她叫陆元,就住这听雨楼。”王舒雨自然的说道。白辞卿倒有些意外,然而面上并无表情。

  陆元回到店里,跟掌柜的问了好,去厨下寻了些吃食,便早早的歇下了。她不会知道,她今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惬意自在,随心所欲,将会是她此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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